两人的目光在圆桌上方、氤氲着食物香气的空气里,隔着短短的距离,猝然相撞。
谢屿的眼神很深,像平静的深海,表面无波,深处却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陆昭,看着他涨红的脸,慌乱的眼,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在等待。
等待陆昭的答案。
或者说,等待陆昭,面对他自己。
整个包间鸦雀无声,只有空调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表情。
柏霖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水晶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目光在谢屿和陆昭之间逡巡,最后,落在一旁脸色苍白、死死低着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许悠身上。他伸出手,在桌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许悠冰冷颤抖的手。
许悠浑身一颤,想要挣扎,却被柏霖更用力地握住,动弹不得。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柏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柏霖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看。
许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僵持的两人,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陆昭的喉咙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谢屿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给了他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狠狠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掉。然后,他重新对上谢屿的视线,那眼神里最初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近乎莽撞的、豁出去的坚定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陆昭却不管不顾,他盯着谢屿,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静的包间里:
“我……”
就在他即将吐出后面的话语时——
“抱歉,打断一下。”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谢屿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他动作从容,甚至顺手扶正了自己面前微微歪斜的汤匙。他看向导演,又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重新落回陆昭那张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脸上。
“这个问题,对陆老师来说,可能太私人了。”谢屿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如,换我来回答。”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尤其是陆昭)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如果是我,”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陆昭。
“我会先确认。”
“确认那份‘超越竞争对手的感情’,是不是……双向的。”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昭呆呆地看着谢屿,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他紧抿的、颜色浅淡的唇。
确认……是不是双向的?
谢屿……在说什么?
他是在说……他可能也……?
巨大的冲击让陆昭的大脑彻底宕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和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谢屿那张脸,和他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
谢屿说完,没有再看陆昭,也没有理会包间里瞬间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惊呼、抽气和兴奋的低语,他拉开椅子,对导演微微颔首:“失陪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包间。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
留下陆昭一个人,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个被施了定身术的傻子。
弹幕(如果有)此刻必然已经彻底疯狂,服务器可能濒临崩溃。
而圆桌的另一端,柏霖松开了握着许悠的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谢屿离开的方向,又看看呆若木鸡的陆昭,嘴角的笑意加深。
“确认……”他低声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个词,“倒是……聪明。”
许悠的手终于获得自由,上面还残留着柏霖掌心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他怔怔地看着对面戏剧性的一幕,又看看身边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心底那点微弱的、关于“逃脱”的幻想,似乎又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按灭了。
聚餐在一种极度亢奋和八卦的氛围中草草结束。众人散去,各怀心思。
陆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谢屿站起来说话的样子,和他那句“确认是不是双向的”。
确认……
谢屿要他确认什么?
确认他对谢屿的感情?还是……确认谢屿对他?
双向的……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点燃了压抑许久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渴望。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隔壁的阳台一片漆黑,谢屿似乎还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
陆昭攥紧了冰凉的栏杆,指节泛白。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燃烧起来。
他要去找谢屿。
现在。
他要知道答案。
他冲回房间,拉开门,正要冲出去,脚步却猛地顿住。
走廊里,谢屿正从电梯方向走来,脚步依旧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在包间里搅动风云的人不是他。
他看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的陆昭,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
陆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急促的喘息。
谢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自己房门前,拿出房卡。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解开。
他拉开门,却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还僵在原地、像只随时准备扑上来却又不知所措的陆昭。
“要进来吗?”谢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而平淡。
“问清楚。”
猫终于,对在门外焦躁徘徊许久的狗,主动,打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