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谢屿说,“里面快结束了。”
陆昭点点头,将杯子里的水喝完,把空杯放在露台的矮几上。
两人一起走回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面依旧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陆昭看着眼前这浮华喧嚣的一切,又看了看身边谢屿沉静挺拔的侧影,心里那点迷茫和难过,似乎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了。
至少,他身边有谢屿。
至少,他们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就够了。
媒体见面会后的几天,网络上关于《无声证言》的讨论热度持续攀升。谢屿和陆昭在台上的互动被反复解读,谢屿为许悠解围的那段视频更是被单独截出,引发了又一波热议。
“谢屿好刚!直接怼记者!”
“感觉谢老师是真心看不惯欺负新人。”
“柏霖那个笑容……细思极恐。”
“只有我觉得许悠好可怜吗?像个提线木偶。”
“猫狗CP今天发糖了吗?发了!谢屿维护陆昭的搭档(广义)!”
“这电影还没拍就这么腥风血雨,期待正片!”
陆昭没太多心思关注网上的言论。他投入了更加密集的武术和表演训练中,为即将到来的进组做准备。偶尔和谢屿联系,也是三句话不离剧本和角色。
直到进组前三天,陆昭接到了周婧一个略带凝重的电话。
“陆昭,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周婧的声音少了平时的雷厉风行,多了些迟疑,“《无声证言》里,你和谢屿……有几场比较……亲密的对手戏。剧本微调后,王导那边的意思,是要实拍,而且要拍出……张力。”
陆昭心里咯噔一下:“亲密?张力?什么意思?”
“就是……”周婧顿了顿,“有场戏,是追捕过程中,你的角色将谢屿的角色逼到墙角,肢体接触……比较近。还有一场……是审讯室里的心理交锋,距离也很近,有眼神和气息的特写。王导要求……要演出那种势均力敌又暗流汹涌的感觉。”
陆昭:“……”
他的脸颊开始发热,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和谢屿……在镜头前……演那种戏?
“不是……”陆昭有点语无伦次,“之前剧本围读的时候,没这么……详细啊?”
“王导精益求精,临开机前根据演员状态做了调整。”周婧解释道,“而且,你和谢屿现在这个‘热度’……王导或许也有他的考量。总之,你心理上要准备好。这是工作,是表演,要专业。”
陆昭挂了电话,整个人还有点懵。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剧本,翻到周婧说的那几场戏,仔仔细细地看。
文字描述其实很克制,但想象力一旦打开……
陆昭的脸更烫了。他把剧本盖在脸上,倒在沙发里,发出一声哀嚎。
这怎么演?
对着谢屿那张脸,演那种……针锋相对又暗藏汹涌的戏?
他会笑场的!一定会!
或者……更糟。
他拿起手机,点开谢屿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不知道发什么。
问他知不知道?他肯定知道。王导肯定也跟他沟通了。
那……问他紧不紧张?
陆昭想象了一下谢屿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回复“不紧张”的样子,更郁闷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剧本,强迫自己沉浸到角色里。
进组的日子转眼就到。
拍摄地在郊外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搭设的内景和部分外景。条件算不上好,但胜在安静,便于封闭管理。
开机仪式简单而隆重。上香,切烤猪,导演讲话,然后直接进入拍摄。
第一天的戏份相对轻松,主要是陆昭饰演的特警队日常训练和接到任务的戏。陆昭状态不错,几条就过了。
第二天,开始拍摄他和谢屿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一场发生在废弃仓库的追逐和短暂交手。
现场清场,只留必要的工作人员。灯光师布好光,营造出仓库内部昏暗、尘土飞扬、光影交错的效果。
陆昭穿着特警制服,脸上带着刻意做出的汗水和污迹,眼神锐利,肌肉紧绷,进入追捕状态。
谢屿则穿着沾了灰尘的白色实验服(角色伪装),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反派的、冰冷的讥诮。
“Action!”
陆昭拔腿追去,谢屿闪身躲入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
镜头推进。
陆昭持枪(道具),步步紧逼,呼吸因为奔跑和紧张而略显粗重。他的眼神紧紧锁定着集装箱缝隙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带着猎物即将到手的兴奋和警惕。
谢屿背靠着冰冷的集装箱壁,微微侧头,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追捕者的徒劳。
忽然,谢屿猛地从集装箱后闪出,不是逃跑,而是朝着陆昭的方向冲了过来!
陆昭瞳孔一缩,下意识举枪。
但谢屿的动作更快,更刁钻。他侧身避开枪口(设计好的动作),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扣向陆昭持枪的手腕!
两人的身体瞬间贴近。
陆昭能闻到谢屿身上化妆做出的尘土味,和一丝属于谢屿本人的、干净的皂角气息。能看清谢屿近在咫尺的、冰冷锐利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剧本里,这里应该是陆昭格挡,然后两人短暂缠斗。
但就在谢屿的手指即将碰到他手腕的瞬间,陆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就这零点几秒的迟疑。
“Cut!”王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满,“陆昭,眼神不对!你是追捕猎物的特警,不是发呆!重来!”
陆昭猛地回过神,脸颊发烫,连忙道歉:“对不起导演!我的问题!”
谢屿已经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贴近从未发生。他甚至没看陆昭一眼,只是理了理自己的实验服袖子。
第二次。
陆昭努力摒除杂念,集中精神。这次格挡和缠斗都做到了位,两人肢体碰撞,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力量感。
但王导还是喊了“Cut”。
“感觉不对!”王导从监视器后走过来,比划着,“你们现在是对手,是猫捉老鼠!要有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陆昭,你的眼神要更狠,更专注!谢屿,你的反击要更冷,更带着算计!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
这场戏拍了七八条。每一次贴近,每一次肢体碰撞,每一次眼神交锋,都让陆昭的心脏承受着巨大的考验。他要演出敌对和追捕的紧张感,又要克制住心底因为靠近谢屿而泛起的悸动和……别的什么。
谢屿却始终稳定得可怕。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贴合角色,那种冰冷、理智、又带着隐隐疯狂的反派气质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使和陆昭近身缠斗,他的呼吸也依旧平稳,眼神始终保持着角色该有的状态,没有丝毫动摇。
专业得让陆昭既佩服,又有点莫名的……气馁。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心神不宁。
最后一条终于过了。王导喊“Cut”的时候,陆昭几乎脱力,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已经把里层的衣服湿透。
谢屿则走到一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和毛巾,慢慢喝着,神色平静,只有额角渗出一点细密的汗珠。
陆昭看着他清冷的侧影,心里那点气馁,忽然就变成了更深的决心。
他不能拖后腿。他也要像谢屿一样专业。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渐入佳境。陆昭强迫自己彻底沉浸到角色里,将私人感情完全剥离。渐渐地,他也找到了状态,和谢屿的对手戏越来越顺畅,那种“猫捉老鼠”的张力逐渐被两人演绎出来。
王导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看。
直到拍摄那场“墙角戏”。
那是剧本里一个关键转折点。特警(陆昭)终于在一次追捕中,将科学家(谢屿)逼入了一个死胡同。狭窄的空间,昏暗的光线,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可闻。
这场戏的重点不是动作,而是心理博弈和眼神戏。
现场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清场更彻底。
陆昭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进入角色那种“终于抓住猎物”的、混合着兴奋、警惕和一丝不确定的状态。
谢屿靠在对面的墙上,微微垂着头,实验服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锁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狼狈(妆效),但眼神深处,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看好戏般的讥诮。
“Action!”
陆昭一步步逼近,枪口(道具)虚指着谢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和威慑:“你跑不掉了。”
谢屿缓缓抬起头,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你确定……抓对人了?”
按照剧本,陆昭应该继续用语言施压,同时眼神警惕地扫视周围,寻找可能的陷阱。
但谢屿那个笑容,和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让陆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道具枪,指尖有些发白。
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不足半米。陆昭能清晰地看到谢屿睫毛的颤动,看到他喉结随着呼吸微微的滚动,看到他白色实验服领口下那片冷白的皮肤,和上面一点不慎蹭到的……灰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和远处极其轻微的机器运转声。
陆昭的台词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从谢屿的眼睛,滑到了他的嘴唇,又滑回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冰冷和讥诮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陆昭看不懂的……专注?还是别的什么?
像漩涡,要将他吸进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
监视器后,王导紧紧盯着屏幕,没有喊“Cut”。副导演有些不安地看向他。
王导摆了摆手,眼神亮得惊人。
镜头里,陆昭的眼神从最初的威慑,逐渐变得复杂,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被吸引的怔忡。而谢屿,那抹淡淡的笑容始终未变,眼神却更深,更沉,像在评估,又像在无声地挑衅和……引诱。
一种远超剧本描述的、更加微妙和危险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几乎要冲破屏幕。
“Cut!”
王导终于喊了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这条过了!非常好!就要这种感觉!”
陆昭像是被惊醒,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心脏还在狂跳,脸颊烧得厉害。他不敢看谢屿,低着头,匆匆说了句“我去补妆”,就快步走向休息区。
谢屿还靠在墙上,缓缓直起身。他看着陆昭有些仓皇的背影,抬手,极轻地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陆昭过于专注的、几乎要实质化的视线带来的……微麻触感。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莽撞的石子,轻轻打破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