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证言》剧组正式开机前的媒体见面会,选在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红毯从门口一路铺进内场,两侧架满了长枪短炮的摄影机和举着各色应援手幅的粉丝。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闪光灯和兴奋低语混合的躁动气息。
陆昭坐在候场区的沙发上,手心有点出汗。他身上穿着品牌方赞助的当季高定西装,烟灰色的面料衬得他肩宽腿长,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妆容。但镜子里那张脸,绷得有点紧,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他恋情(疑似)曝光后,第一次和谢屿在正式公开场合同台。
虽然公司团队和陈默那边已经通过气,定下了“顺其自然、不刻意回避”的基调,但真到了要并肩站在无数镜头前,接受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窥探的目光时,陆昭还是觉得喉咙发干。
“放轻松。”周婧在他耳边低声嘱咐,眼神锐利地扫过他的领口和袖口,“表情管理做好,该微笑微笑,该回答回答。记住,你们现在是‘默契的搭档’,是‘彼此欣赏的专业演员’。其他的一概不提,明白吗?”
“明白。”陆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候场区的另一侧。
谢屿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丝绒西装,内搭最简单的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他独自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剧本(或是别的什么),正垂眸看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周围喧嚣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冰山,只露出冷静自持的一角,却自有一种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气场。
似乎是察觉到了陆昭的视线,谢屿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在空中短暂交汇。
谢屿的眼神很平静,深潭般不起波澜,只是在看到陆昭脸上那点掩饰不住的紧张时,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陆昭的心跳却因为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奇异地平稳了一些。他移开目光,拿起旁边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些许燥热。
像一只即将被带上陌生舞台、有些不安的大型犬,因为瞥见主人平静的身影而稍微镇定下来。
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尖叫声。红毯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让我们欢迎——柏霖!”
陆昭循声望去。
柏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戗驳领西装,单手插兜,步伐从容地踏上红毯。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人的微笑,一边走一边向两侧的媒体和粉丝挥手致意,时不时停下来配合拍照,姿态娴熟,游刃有余,仿佛这片光影交织的天地生来就是他的主场。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几乎被媒体镜头忽略的,是穿着一身不起眼黑色西装的许悠。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保温杯,低着头,脚步匆匆,努力将自己缩在柏霖高大的身影投射出的阴影里。他今天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时更瘦了些,西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脸色依旧苍白,只是那苍白的底色上,似乎被造型师强行扫上了一点腮红,显出一种违和的、近乎病态的红润。他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只有在柏霖偶尔停下脚步、回头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时,才会猛地抬起眼,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惊惶,然后又迅速垂下。
陆昭注意到,许悠左手手腕上,今天戴了一块皮质表带、表盘颇大的男式手表,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腕部。但他抬手擦汗(或是别的动作)时,表带边缘,似乎隐约露出一点比周围皮肤颜色更深的……痕迹?
陆昭皱了皱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柏霖已经走进了内场,径直朝着谢屿的方向走去。两人握手,低声交谈了几句,脸上都带着礼节性的笑容,气氛看起来融洽又疏离。许悠则安静地站在柏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个背景板。
媒体见面会正式开始。导演王导携一众主创上台。陆昭和谢屿作为双男主,被安排站在王导两侧。
闪光灯顿时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咔嚓声不绝于耳。强光刺眼,陆昭努力维持着微笑,目光直视前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谢屿的存在——他比自己稍高一点,站姿挺拔,气息平稳,仿佛感受不到周围任何压力。
主持人按照流程cue各位主创发言。轮到谢屿时,他接过话筒,声音清朗平稳,言简意赅地表达了对角色的理解和与王导合作的期待,姿态专业,滴水不漏。
轮到陆昭,他定了定神,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有力。说到“很荣幸能与谢屿老师这样的优秀演员合作,期待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时,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谢屿一眼。
谢屿也正好微微侧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陆昭的心跳快了一拍,赶紧收回视线,继续下面的发言。但就是那短暂的一瞥,被无数镜头精准捕捉。
紧接着是媒体提问环节。问题一开始都围绕着电影本身,导演的创作意图,角色的挑战等等。但很快,就有按捺不住的记者将矛头指向了近期最热的话题。
“请问谢屿老师、陆昭老师,近期关于二位的‘猫狗CP’传闻在网上热度很高,二位对此怎么看?这次合作,是出于私人友谊,还是纯粹基于角色的考量?”
问题抛出的瞬间,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密集的快门声和所有人竖起耳朵的期待。
陆昭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谢屿。
谢屿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蹙了一下眉,像是在思考一个与己无关的学术问题。他拿起话筒,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演员的本职工作是塑造角色。我和陆昭的合作,是基于王导的剧本和角色需要。至于网络上的传闻,”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的记者,那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希望大家更多关注作品本身。”
四两拨千斤。既没有直接否认(那会显得欲盖弥彰),又将焦点拉回了工作。回答得体,无可指摘。
提问的记者显然不甘心,还想追问,但主持人已经适时地接过话头,将问题引向了另一位演员。
陆昭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对谢屿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这家伙,心理素质真是稳如泰山。
然而,媒体的“热情”并未就此熄灭。很快,另一个问题抛向了柏霖。
“柏霖老师,最近您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名为‘影子’的照片,引发了很多猜测。请问这张照片是否与您即将参演李导新片《暗涌》,并推荐了您的助理许悠先生出演重要角色有关?您如何看待这种‘提携’?”
问题更加尖锐,直指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柏霖身上,连带他身后垂着头的许悠,也被迫暴露在聚光灯下。
柏霖脸上那抹惯有的笑容丝毫未变,他甚至从容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才拿起话筒。
“照片只是我个人对光影的一些趣味尝试,与工作无关。”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幅无关紧要的随手拍,“至于许悠参演《暗涌》,是李导基于对他外形和气质的认可做出的决定。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让新人被看到的机会而已。在座的各位媒体朋友应该都明白,这个圈子,机会和实力同样重要,不是吗?”
他笑着反问,将话题抛回给媒体,既撇清了自己“强推”的嫌疑,又暗指许悠有自己的“实力”和“气质”,还顺便点出了娱乐圈的“规则”,回答得圆滑老练,无懈可击。
但陆昭却注意到,在柏霖说“机会和实力同样重要”时,站在他侧后方的许悠,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嘴唇紧紧抿着,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么许悠先生,”又有记者不依不饶地将话筒对准了许悠,问题直接而刻薄,“从一个助理突然跨界成为演员,还是出演李导这样的名导作品,您是否感到压力巨大?您觉得您能胜任这个角色吗?柏霖老师对您是否有特别的‘指导’?”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像冰冷的石头。许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无措,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求助般地看向柏霖的背影。
柏霖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那些问题,只是微笑着看着台下的媒体。
台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和凝滞。所有镜头都对准了许悠那张苍白失措的脸。
就在许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每一位演员在接触新角色时都会有压力,这是对作品的敬畏。”
是谢屿。
他拿起了面前的话筒,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提问的记者,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导选择演员,自有他的标准和考量。作为同行,我们更应该给予新人鼓励和空间,而不是在作品尚未呈现时,就急于做出评判。”
他的话不多,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让场面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谢屿。谁也没想到,一贯低调、惜字如金的谢屿,会在这个时候,为一个几乎毫无交集的小助理出声解围。
虽然他的话冠冕堂皇,站在行业前辈和合作者的立场,挑不出错,但在这种微妙时刻,这种“鼓励”本身,就带着一种鲜明的态度。
柏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侧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谢屿一眼。
而许悠,在听到谢屿声音的瞬间,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对着谢屿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点了一下头。
陆昭也愣住了,他看看谢屿平静的侧脸,又看看许悠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谢屿他……为什么要帮许悠?
媒体见面会就在这种暗流汹涌又表面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接下来是短暂的酒会环节,供主创和媒体、投资方等寒暄交流。
陆昭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应付着各色人等的搭话,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谢屿。谢屿正被几个资深的影评人和制片人围住,似乎在谈论着什么,侧脸沉静,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
而柏霖那边,更是众星捧月。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方人士之间,谈笑风生。许悠依旧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只是此刻,他手里除了文件夹,还多了一杯酒——柏霖喝过的。每当柏霖与人碰杯后,许悠就会适时地递上那杯酒,柏霖接过,抿一口,再递回给他。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陆昭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那不像助理,更像……某种附属品。
他正想移开视线,却看到柏霖忽然侧身,低声对许悠说了句什么。许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在陆昭惊愕的目光中,许悠端着那杯酒,朝着谢屿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许悠的脚步有些虚浮,走到谢屿面前时,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不知是羞还是别的),他低着头,双手将酒杯递向谢屿,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谢、谢老师……柏老师让我……敬您一杯。谢谢您……刚才……帮我解围。”
谢屿正在听一位制片人说话,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许悠递过来的酒杯上,又抬起,看向许悠那张写满了难堪和被迫的脸。
周围有几个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目光好奇地投过来。
谢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杯酒,而是轻轻推开了许悠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不必。”谢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许悠身后不远处的柏霖,柏霖正遥遥举杯,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悠,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告诫?
“酒,还是留给自己喝比较好。”
说完,他便不再看许悠,转回头,继续与那位制片人交谈,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许悠僵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酒液晃动着几乎要洒出来。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里充满了屈辱、难堪,还有一丝更深切的绝望。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了柏霖身边。
柏霖接过他手里的酒杯,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谢屿的方向,遥遥举了举杯,然后一饮而尽。嘴角的笑容,深不见底。
陆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柏霖这是……在用许悠试探谢屿?还是单纯地……羞辱许悠?或者两者皆有?
他看着许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谢屿始终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乱糟糟的。
酒会进行到后半段,陆昭好不容易找了个空档,溜到了露台透气。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宴会厅里的闷热和浮躁。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城市的璀璨灯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昭回头。
谢屿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在他身边站定。夜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的眼眸。
“累了?”谢屿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有点。”陆昭揉了揉太阳穴,“应付那些人……比训练还累。”
谢屿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水杯递给他。
陆昭接过,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夜景,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陆昭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帮许悠说话?”
谢屿侧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不是帮他。”谢屿的声音很淡,“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陆昭追问。
谢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看不惯有人,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陆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冰冷的锐意。
陆昭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许悠手腕的淤痕,想起他空洞的眼神,想起柏霖那掌控一切的笑容和许悠被迫敬酒时的难堪……
“可是……”陆昭犹豫着,“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我知道。”谢屿打断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昭脸上,眼神里那点冰冷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所以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仅此而已。”
他看着陆昭眼底的担忧和困惑,语气放缓了些:“陆昭,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我们能做的,只是管好自己,守住底线。别人的路,别人的选择,我们无权,也无力干涉。”
他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甚至有点残酷。
陆昭怔怔地看着他。谢屿说得对。他不是救世主,改变不了柏霖,也救不了许悠。
他只是……心里有点难过。
谢屿看着他微微低落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