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马场阳光正好,草皮被修剪得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天鹅绒。驯马师牵着几匹精神抖擞的马匹在场边等候,其中一匹格外引人注目。
它通体雪白,肌肉线条流畅优美,脖颈高昂,眼神却带着一股未被驯服的野性,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看那匹!”曾临溯眼睛一亮,隔着一段距离就指着那匹白马,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就它了!够劲儿!”
陶孤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吹了个口哨,随即胳膊肘撞了一下曾临溯,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哟,看上这匹烈性的了?不怕你家那位……‘午夜回声’生气?” 他故意把“你家那位”咬得含糊,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瞟向不远处的李执烬。
李执烬正和柳闲易站在一处树荫下,看着手中的一份平板电脑,上面似乎是“莫赫悬崖以西”项目的景观设计图。他似乎听到了陶孤奕的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匹白马上,又缓缓移到曾临溯兴奋的侧脸上。
曾临溯被陶孤奕问得一愣,完全没抓住他话里的深意,茫然地眨了下眼:“什么跟什么啊?‘午夜回声’是柳三的马,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心思全在那匹漂亮又桀骜的白马上,抬脚就朝那边走去,嘴里还嘀咕,“这马看着就带感,骑起来肯定爽。”
陶孤奕看着他毫无知觉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跟了上去。
柳闲易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平板屏幕上的一处设计,语气淡然地对李执烬说:“看来临溯喜欢有挑战性的。无论是马,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话总是像裹着天鹅绒的针。
李执烬的视线追随着曾临溯,看着他和驯马师交谈,伸手想去触摸那匹白马的鬃毛,又被它警惕地躲开。曾临溯也不恼,反而更觉得有趣,脸上洋溢着纯粹征服欲的笑容。阳光落在他微卷的褐发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李执烬看着那匹对曾临溯龇牙咧嘴、毫不顺从的白马,心底某个角落,竟生出一种荒谬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认同感。
至少,它还能对他表达抗拒。
而自己,连一丝不甘都不敢流露。
“这匹马叫什么?”李执烬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旁边的驯马师连忙恭敬地回答:“先生,它叫‘流星’,血统很纯正,就是性子太烈,还没完全驯服。”
“流星……”李执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短暂,耀眼,难以捕捉。倒是……很像。
曾临溯似乎终于说服了驯马师,尝试着靠近“流星”,他动作放得很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跟马匹商量。那副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样子,是李执烬很少见过的专注。
李执烬下意识地抬起手,手背上那枚幼稚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天曾临溯指尖留下的、那一点勉为其难的温度。
陶孤奕抱着胳膊站在曾临溯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个随时准备冲上去的保镖。他看着曾临溯试图征服“流星”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树荫下沉默得像尊雕像的李执烬,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柳闲易将平板电脑递给身后的助理,双手插在裤袋里,阳光透过树叶在他昂贵的 Loro Piana 羊绒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侧头,对李执烬说: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爱的或许并不是他本身。”
李执烬目光一凝。
柳闲易继续淡淡说道:“你爱的是你自己这份巨大而无声的爱。你沉浸在这种悲壮里,并以此为食。”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
就在这时,曾临溯似乎取得了初步进展,“流星”允许他轻轻抚摸它的脖颈了。他高兴地回头,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执烬身上,带着点炫耀似的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看,小爷我厉害吧!
那一刻,阳光刺眼。
李执烬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爱的到底是不是这份巨大的沉默,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曾临溯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