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雕。

烛火依旧温暖，花房依旧浪漫。

而他整个世界，只剩下曾临溯那句无心之言，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带来一片冰冷的、名为绝望的回声。

他于翡翠暮光下，幻想与别人的烟火未来。

而他沉默咽下所有酸涩，在他无心的蓝图里，提前预演了自己的结局。

花房的烛光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Toria 抱着新得的泰迪熊，看看脸色苍白的舅舅，又看看旁边笑容灿烂的曾临溯，小小的脑袋里进行着简单的逻辑组合。她拉了拉李执烬的衣袖，用带着奶音的、清晰的德语小声问：

“Onkel, wird der Engel-Bruder dich heiraten? Dann ist er unser kleiner Onkel, ja?”（舅舅，天使哥哥会和你结婚吗？那他就是我们的小舅舅了，对吗？）

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对她而言，喜欢就要在一起，在一起就像爸爸妈妈那样结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李执烬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甚至不敢去看曾临溯此刻的表情。

“他们说什么了？”曾临溯好奇地凑过来，他虽然听不懂德语，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尤其是李执烬瞬间更加僵硬的侧影。

李执烬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惊涛骇浪的寒潭。他低下头，避开曾临溯探究的目光，用德语对 Toria 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Nein, mein Schatz. Der Engel-Bruder... mag Onkel noch nicht so. Noch nicht.”（不，宝贝。天使哥哥……还不太喜欢舅舅。还不到时候。）

“Noch nicht?”（还不到时候？）Xander 歪着头重复，似乎不理解。

“Ja. Noch nicht.”（是的。还不到时候。）李执烬重复着，仿佛在对自己下着最绝望的诅咒。他亲手掐灭了孩子眼中刚刚燃起的、关于“小舅舅”的期待火花，也亲手在自己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向一脸茫然的曾临溯。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试图安抚的笑容，用中文解释道，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他们……在问你是不是还会再来陪他们玩。”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用最温柔的语气，编织最残忍的真相。

曾临溯一听，立刻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他伸手揉了揉 Toria 的头发（小家伙这次没有躲闪），用英语保证：“Of course! I will come to play with you very often! We can build the Millennium Falcon together!”（当然！我会经常来陪你们玩的！我们可以一起搭千年隼！）

孩子们听到熟悉的“乐高”和“经常来”，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心地点头。

而李执烬，就坐在那里，看着曾临溯因为一个虚假的翻译而重新变得轻松愉快，看着孩子们被他轻易哄好。他像个局外人，旁观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温馨又绝望的戏码。

烛火跳跃着，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

他亲手将可能吓跑他的真相，埋藏在语言的壁垒之下。

也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永无天日的暗恋深渊。

他用谎言为他构筑无忧的堡垒，将刺骨真相独自吞咽。

而那人依旧在堡垒中欢笑，不知这温柔的欺骗，是他绝望中开出的、最苦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