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让我告诉你,你现在已到笄冠,可以靠自己挣钱,以后不会再给银钱。另外,这是最后给你的银钱。”
管家站在茅屋门口,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徒劳地煽动。秋风掠过,挟着屋后池塘的腥气与茅草腐朽的霉味,直往人鼻腔里钻。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皱成一团,像是恨不得用帕子将整间屋子都罩起来。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少年垂眸看着掌心那袋轻飘飘的银钱。连磨损的边角都与之前领过的如出一辙——同样是靛青色的粗布袋子,同样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扎着,连绳结打成的样式都未曾变过。原来这最后一笔,也不过是这个数。倒也算得精准,不多不少,刚好买断这十五年的情分。
"你的父母,是安无咎和花解语。他们得罪了贵人,被追杀而亡。夫人的意思是,你如今也大了,该去父母坟前磕个头,把该办的事办了。"
管家说这话时,刻意压低了嗓音,仿佛在复述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他那只捂着鼻子的手终于放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少年拿着银钱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在袖中收紧,又缓缓松开。
"该办的事?"
"报仇雪恨,天经地义。"管家说这话时,像在背戏文,平板得毫无波澜,"夫人说了,你父母的仇人信息就在这封信里。你若能杀了他,为他们报仇,也算不枉此生。"说完便将信纸放在破旧的桌面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施舍一块冷硬的馒头。
少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温度:"小姨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管家眼神闪烁,目光飘向门外那棵半枯的枣树:"夫人……身子不适。昨夜受了风,咳得厉害。"
“知道了。”少年看了一眼信封。那信封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纹纸,火漆印上却雕着一朵精致的垂丝海棠——正是柳府的家徽。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深青色的阴影。
"表少爷若没别的吩咐,老奴就回去复命了。"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迫不及待的松弛。他已经开始挪动脚步,缎面靴碾过门槛边的青苔,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少年没有应声,只是将钱袋收入袖中,动作慢而稳,像是在整理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随即弯腰,从门边提起那桶昨夜接的雨水——本是打算今日洒扫用的,此刻却另有用处。
"哗——"
一桶冷水,毫无保留地泼在门前青石板上。
泥水溅起,几点污迹沾染了管家精致的缎面靴。他猛地跳开,那张写满嫌恶的脸终于裂开一丝惊愕:"你——"
"脏了您的鞋,对不住。"少年直起身,眉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不过这门前的地界既已不姓柳,总得清清晦气。您说是吧,吴管家?"
管家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又似乎想笑,最终只是拂袖冷哼一声,转身便走。那背影狼狈里带着仓皇,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这茅屋的霉气沾染,连骨头都朽了。
少年望着他远去,直到那身绫罗在巷口彻底消失,连最后一点颜色都被灰扑扑的街市吞没。
转身回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半扇破窗透进的天光,在尘雾里切出几道斜斜的口子。我走到桌前,将钱袋解开,铜板和碎银滚落桌面,发出清脆而无情的声响。
十五两七钱三分。
买断了养恩,也买断了束缚。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发出沙沙的哀鸣。少年伸手关窗,指尖触到冰凉窗棂的瞬间,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所谓的看透,不是心碎,不是愤怒,只是在这一刻,终于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终须自己走罢了。
他取过墙角的破布囊,将桌上银钱一枚枚收起,动作仔细而从容,像是在点数自己前半生的光阴。布囊里除了这一点点银钱,只有半块发霉的干粮,以及一块自小便有的玉佩——那玉佩雕成半片枫叶的形状,质地温润,是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事。
随后,他看向桌子上的信封。
信封躺在那里,像一具等待验看的尸体。少年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走到水盆边,用冰凉的雨水洗了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暗黄的土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擦净手,这才回到桌前,用火折子点亮了那半截蜡烛。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少年打开信封,抽出三页信纸。墨迹浓淡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就。第一张是夫人的笔迹,娟秀的小楷:
"孩子,你的父母是江湖上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