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三人。
安释怀将竹竿横在胸前,左手护着孩子,右手持竿。孩子一直在抖,却咬着牙没出声,小手死死攥着他后腰的衣料,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别怕。"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竹竿挥出,不再是借力打力的巧劲,而是正面硬撼。竿尖点在刀锋上,竹身弯折到极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骤然弹直——
"砰!"
钢刀断成两截,断刃飞旋着钉入泥土,嗡嗡作响。那人握着半截刀退了两步,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来,刀势狠辣,不留余地。安释怀手腕一抖,竹竿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满的圆。圆心里,竹节连环敲击,像雨打芭蕉,密集而清脆。
"笃笃笃笃笃。"
四声过后,两人同时跪倒,手中刀落地,捂着胸口咳出血来。血珠子溅在竹叶上,红得刺眼。
收竿,站定。
竹林里只剩下风过叶梢的沙沙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为首者还站着,但握刀的手在抖,抖得刀尖都画着圈。他看看安释怀,看看他身后探头的孩子,再看看满地呻吟的同伴,忽然咬牙道:"你可知这孩子是谁?他是——"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安释怀打断他,竹竿在掌心转了个轻巧的圈,重新插回地上,"带着你的人,滚。"
他僵立片刻,终究不敢再动,扶起同伴,踉跄退去。血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条条红色的蛇。
安释怀站了片刻,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松开护着孩子的手。低头一看,他小脸惨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公、公子好厉害..."
"嗯。"安释怀弯腰,将竹竿从土里拔出,随手扔在一旁。柔韧的竹身落地,弹了两下,归于平静。他走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追兵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又在他身上摸出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花田"二字,背面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他垂眸看了片刻,将腰牌收入袖中。
"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孩子咬了咬嘴唇,摇头:"回不去了...他们都死了...房子也被烧了..."
安释怀默然,从怀里摸出那袋轻飘飘的银钱,掂了掂,递给他一半。铜板和碎银在掌心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拿着,往西走三十里,有个淮水镇,找个茶肆打杂,能活。"
他愣愣地接过钱,却没走,反而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沾满了血与土。
"求公子收留!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打扫..."
"我不需要人伺候。"安释怀转身要走,衣角却被他扯住。回头,看见他仰着脸,眼泪混着泥巴往下淌,却硬是没哭出声。那眼神,像极了自己刚被小姨找回,却被管家告知"夫人说了,生死有命"时的模样。
安释怀闭上眼,又睁开。
"松手。"
他抖了一下,慢慢松开,指尖还残留着衣料的触感,像不舍放弃最后一丝温度。
安释怀迈步向前,走出三步,又停下。他没回头,只是看着前方被竹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会做饭吗?"
身后传来带着哭腔的、惊喜至极的声音:"会!我会!"
"嗯。"安释怀没回头,只淡淡道,"那跟上。"
"别太慢。"
"也别拽我衣服。"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叫安释怀。你呢?"
"我...我没有名字..."孩子小声说,"他们都叫我狗儿..."
安释怀沉默片刻:"那从今天起,你叫竹生。"
"竹生?"
"嗯。"他伸手折下一截新生的竹枝,插在竹生衣领上,"竹林里生的,命硬。"
"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林。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削如竹,一个幼小如笋,重叠在一起,像一根新生的枝桠,从腐烂的泥土里倔强地钻了出来。
而在他们身后,竹林深处,那座无名的墓碑依旧沉默。只是碑前的杂草已被清理干净,露出光秃秃的碑面。一只蚂蚁爬过,触须碰了碰那道被酒瓶砸出的裂痕,又匆匆离去。
风过林梢,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