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幸好不是她。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嘴角竟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会为一个人的"不在此处"而感到庆幸?他杀过的人,犯下的罪,足以让他下十八层地狱。一颗早已冰冷的心,竟还会为某个名字而颤动?
他转身欲走,却听得最里间的牢房里传来一声长叹。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那是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岁月磨砺出的疲惫。
念蓝桉脚步一顿。
"说的是啊,桃家多好的门风,就这么……唉。"另一个声音接道,年轻些,却同样透着悲凉。
"村口桃家?"有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唏嘘,"可是那酿桃花酿的桃家?"
"除了他家还有谁!明日本该是他家独女桃桃的大婚之喜,谁曾想村里突发如此横难……"
念蓝桉的呼吸骤然停滞。
"我亲眼所见,那场面惨呐。桃家老两口子和新姑爷拼死护着姑娘,被砍得不成样子。那姑娘也是个烈性的,眼见亲人一个个死在眼前,竟抢了那些侍卫的刀自刎了。鲜血混着嫁衣,红得刺眼……"
"听说她临死前还在念诗呢,什么'桃之夭夭',怪可怜的。"
后面的话,念蓝桉再也听不清了。
因为那个总在院子里晾晒桃花干的小姑娘,会坐在他床边,用软糯的声音念些他从未听过的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女孩不在了,死在了自己手下,死在自己所处的花田狱……
他的世界里,最后一缕光,灭了。
夜色如墨,念蓝桉走出牢房时,天空中飘起了细雨。雨丝很细,像针,像那个姑娘缝补衣衫的线,也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思绪。
他撑着伞走入雨幕,那伞是黑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暗金色的曼陀罗花,在雨中泛着幽光。身后牢房的铁门"吱呀"一声,再度合上,像一张合拢的嘴,吞没了所有哀鸣。
影牙默默跟在后面,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开口。他跟随念蓝桉三年,见过他杀人时的优雅,见过他折磨人时的残忍,却从未见过他此刻的背影——
那背影僵硬得像一具行尸走肉,又像一根被暴雨冲刷的枯竹,随时会折断。
雨越下越大,将念蓝桉的深蓝长袍浸成黑色。他忽然停下脚步,伞沿的水珠连成线,滴落在地。
"影牙。"
"属下在。"
"去查那个救走孩子的人。"他的声音像被雨水泡发了,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还有……"
他顿了顿,伞柄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把桃花村其余人的尸骨,都收敛了。找个好地方,立碑,刻名。"
"大人的意思是……"
"他们不配做囚奴。"念蓝桉缓缓道,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他们……是我的恩人。"
影牙浑身一震,单膝跪地:"属下明白。"
伞下,念蓝桉闭上眼,眉心的朱砂痣在雨水中愈发鲜红,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一颗被刺破的心。
他以为他早已将人性剥离得干净,却原来,还有人能让他疼。那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比经脉尽断时更痛,比丹田破碎时更绝望。
因为那是他亲手毁掉的,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