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是..."安释怀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击石,每一个字都敲在念蓝桉紧绷的神经上,"从战场归来?"
念蓝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陌生人,看着他那身与这血色黄昏格格不入的干净,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洗净一切罪孽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桃花村的老妇人,想起她递给他桃花酥时,那双同样干净的手。他想起她笑着对他说:"小念啊,你手上有血,可心不能脏。"
可他的手已经脏了。
染了血的手,再也洗不干净。这三天三夜,他杀了九十九人,每一个都该死。可每一个该死的人,都在他剑下变成了与桃花村那些无辜者一样的尸体。
他分不清了,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复仇,还是在制造更多的仇恨。他只知道,他的白衣再也白不回去了,他的心,也早就不是十七年前的那个少年。
念蓝桉的马终于动了。
它打了个响鼻,绕过安释怀,继续向前。影卫们如血色洪流,无声地从他身边流过。每个人经过时,都会投下一道阴影,将安释怀短暂地笼罩在黑暗中,又很快释放回黄昏的余晖里。
那股压迫感随之移动,像一片移动的黑云,始终笼罩在安释怀头顶,却始终未真正落下。
在队伍的最后,一个年轻的影卫经过时,不小心撞到了安释怀的竹笈。笈中卷宗掉落,在泥地上摊开,露出第一页的字迹。那影卫下意识地想要拾起,却听见前方传来念蓝桉低沉的声音:"走。"
一个字,影卫立刻收手,跟上队伍。卷宗就这样躺在地上,被风翻得哗哗作响。
安释怀没有阻拦。
他只是重新俯下身,继续给那棵枯树浇水。水渗入干裂的泥土,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土地在吮吸,又像谁在悄声叹息。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慌乱。直到最后一名影卫走过,直到马蹄声远去,直到血腥气被晚风吹散,他才直起身,看向念蓝桉离去的方向。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恰好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卷宗,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翻开第一页,在空白处,用那支颤抖的竹笔,写下第一行字:"壬寅年九月初三,官道三岔口,遇一少年。"
"满身是血,身后从者亦满身是血。"
"然其眸中,有泪痕。"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其杀意之盛,可令天地失语。其眸中之悲,却令草木动容。"
"此子何人?"
他合上卷宗,继续向前走去。与念蓝桉相反的方向。一个在血海中越陷越深,一个在尘世里越走越远。他们只交汇了这一眼,却像两条直线,在相遇的瞬间便注定了永不相交的未来。只是这一眼,已万年。
而在念蓝桉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时,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浇水的云游者。那身影很小,很单薄,却像一根钉子,钉在了他杀戮后的空洞里。
他忽然想,如果十七年前,有人也像这样,在他母亲身败名裂时,递给她一盆水,一点温暖,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血,与更多的血。
他转过头,策马扬鞭,向花田狱奔去。身后,一百三十三名影卫如一柄柄出鞘的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血色的痕。而他们刚刚离开的三岔路口,那棵枯树在安释怀浇过水后,竟在根部冒出了一星嫩绿的芽。
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