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蓝桉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在算计,在编织一张能瞒过这头老狐狸的网。三息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像揭开早已结痂的伤疤:"城主明鉴。微臣...确实是桃花村的人。"
花阎罗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哦?"
"微臣原名桃念,是村中猎户桃青松的儿子。"念蓝桉半真半假地开口,声音里掺了七分真三分假,真假难辨,"十七年前,花田狱扩招血奴,我父亲为护我,将我藏在地窖。可官兵搜得紧,他怕暴露,便...便将我塞进了死囚营,想等风头过去再将我接回。"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真实情绪,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哽咽:"可他没等到。那年冬天,他在山中遇险,跌下悬崖,尸骨无存。微臣在死囚营拼杀数年,侥幸被城主赏识,才有了今日。桃花村于我有养恩,我自然要保。少城主麾下那些恶徒,败坏城主府名声,我自然要除。"
他一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也是最能取信花阎罗的一句:
"微臣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花田狱的清明,为了城主的颜面。若此事让城主生出误会,是微臣失职,甘愿受罚。"
殿内再度陷入沉默。
花阎罗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如刀,一寸寸剖开他的皮肉,试图找到谎言的痕迹。可念蓝桉的眼神太真,哀戚太真,恨也太真。良久,花阎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悬而未决的事。
"很好。"他拍了拍念蓝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一件器物下最后的定论,"你我之间,原不该有秘密。你能坦然相告,我很欣慰。去吧,换身衣裳,这幅模样,不成体统。"
念蓝桉深深一揖,掩去眼底的冷光:"是。"
转身走出殿门时,他听见花阎罗在身后对苟先生低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派人去桃花村查,十七年前,可有个叫桃念的弃儿。再去死囚营翻档案,找到他的卷宗。另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念蓝桉脚步未停,脊背挺得笔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赌对了。
花阎罗这种人,永远不会真正相信任何人。他越是坦然,对方越会怀疑。可怀疑的方向错了,他就赢了时间。而时间,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需要时间去布局,去联络旧部,去唤醒那些沉睡的、属于"花疏影之子"的力量。
殿外,花晟煊与花令姝正等着他。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眉头紧锁,像两尊守门神。
"典狱长好本事。"花晟煊笑得阴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摘不干净的。"念蓝桉从他身边走过,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血衣脏了,就再也洗不白了。少城主,您说是吗?"
他抬头看天,暮色四合,乌云滚滚,像一只巨大的黑手,慢慢攥紧整个花暮城。暴风雨要来了,带着血与火的腥味。
而他已经在这片雨里,淋了十七年。
如今,他终于学会了在雨中起舞。用仇人的血,做他的鼓点;用仇人的骨,做他的琴键。奏一曲,送所有人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