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就在花城,就在距离花田狱不过两条街的地方,当着乞丐。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念蓝桉的眼皮子底下,像是对他所有追查的嘲讽。
影牙的剑已出鞘三寸,寒光在夜色里一闪即逝,却被念蓝桉抬手拦住。念蓝桉的目光死死锁在安释怀身上,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正准备过去,却有人先比他一步。
城主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乞丐堆旁,车辕上的灯笼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像一滴融化的蜜糖。一个藕粉色身影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污水,蹲在泥泞中,将一枚枚铜钱放进那些脏兮兮的破碗里。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发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声音清脆悦耳,与周围的污浊格格不入。
是花书筠。
"小小姐?"影牙也看见了,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意外,"她怎么来了这里?这种地方,不该是她来的。"
念蓝桉未答,只是静静看着,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搅不动的深水。
花书筠将最后一枚铜钱放进一个老乞丐的碗中,又解下自己的披风,那是用上好的云锦织就,镶着一圈白狐毛。她轻轻抖开披风,盖在墙角一个蜷缩的少年身上,动作温柔得像母亲在给孩子掖被角。她做这些时神情自然,没有半分嫌弃,仿佛眼前的不是乞丐,而是与她平等的生灵,是本该被这世界温柔以待的同类。
她站起身时,裙摆已沾满泥点,像一幅被墨污染了的工笔画。可她浑然不觉,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干净的、纯粹的笑。
"小小姐是花家唯一的好人。"影牙忽然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也是唯一一个...还信'善'的人。在这个吃人的城里,她像一朵开在坟头的白莲。"
念蓝桉目光微动,顺着花书筠的动作,看向那个被她盖上披风的少年。安释怀蜷缩得更深了,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披风的温暖里,可念蓝桉知道,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神情。
花书筠已站起身,一抬眸,恰好对上念蓝桉的目光。她怔了怔,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随即露出干净的笑容,像春风吹开的第一朵桃花:"念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念蓝桉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难得地放缓了声音,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典狱长的冷硬,多了一丝兄长的关切:"我来办点事。夜深露重,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花书筠有些局促地攥着空了的荷包,手指在荷包上绞来绞去:"我...我来散散心。白日里在府中闷得慌,又听见父亲说三郡十二城出了大事,死了好多人。我心里难受,就想出来走走,看见这些可怜人,就想帮一帮。父亲总是说,花城脚下,不能丢了城主府的脸面。"
她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的孩子。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念蓝桉不敢直视。
念蓝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手,将她发间歪了的金铃扶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像在给一件稀世珍宝除尘:"小小姐心善。但这里不安全,早些回去。"
他侧头,对影牙道:"护送小小姐回府。走正门,让所有人看见城主府的嫡小姐平安归来。"
影牙现身,单膝跪地:"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