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蓝桉的脚步在长阶上顿住，玄色衣摆在夜风中凝固成一道犀利的剪影。他转头看向安释怀，眼神里有杀意翻涌，有审视的锋芒，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狼狈。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恨不得将眼前这个清瘦少年剥皮拆骨，看看他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低沉得像地宫里穿堂而过的风："你懂什么？"

"我懂。"安释怀也停下脚步，与他并肩而立，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声音却稳得像山。他看向远处被查封的少城主府，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子日薄西山的颓败，"你留着他，是因为城主只有这一个儿子。若他真的被扳倒，城主为了保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到那时，你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愚蠢的少城主，而是整座城主府的怒火，是整个花暮城最古老、最根深蒂固的势力。最重要的——"他侧头，目光直直刺进念蓝桉眼底，"你现在还没有能够完全对抗他们的能力。你还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而现在，他只是个'监管不力'的少城主，被罚了俸，思了过，丢了脸，却还能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才能继续犯错，也才能...继续被你拿捏，被你当成棋子，一步步引出他背后所有的魑魅魍魉。"

念蓝桉没说话，只是指节捏得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这是他极度克制时的习惯。

他确实不想扳倒花晟煊，至少现在不想。留着这个蠢货，他才能一步步剪除城主府的羽翼，才能将那些"迂回之辈"一个个清理干净，才能...让花阎罗眼睁睁看着自己十七年的布局，被一点点瓦解，才可以让那个该死的人付出该有的代价。可这些心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影牙都不曾听闻。

安释怀却看穿了，像翻开一本摊在桌上的书，轻描淡写地读出了他最深处的算计。

"典狱长，"安释怀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像一朵野生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您说，我若将这些心思说出去，会不会有人信？信你这个从死囚营爬上来的贱民，竟在算计城主府的少主？"

"你可以试试。"念蓝桉声音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看看是你死得快，还是消息传得快。看看这花城上下，有谁敢信你一个乞丐的胡言乱语。"

安释怀并没有回他的话，只是继续往长阶下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地宫里所有的黑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花晟煊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层层宫墙，带着不甘与怨毒，像刀子一样刮在夜色里，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念蓝桉！你这个野种！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凭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就能扳倒我？做梦！我父亲不会放过你！这花田狱早晚是我的！你等着，你等着——"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堵住了嘴，只余下一串呜咽。

念蓝桉却笑了。

他笑得极冷，眼底却燃着幽暗的火，那火像是用十七年的恨意浇灌出来的："野种？什么野种？你在说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花晟煊一惊，他没想到念蓝桉会去而复返。他抬起头，从押解他的囚车里看见念蓝桉站在长阶上，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染血的战旗。他恼羞成怒，嘶吼道："哼，我说错了吗？你一个从死囚营爬上来的贱民，不是野种是什么？你骨子里流的血，比我们还脏！"

安释怀在一旁，眉心微蹙。

他知道，花晟煊在撒谎。

这个"野种"分明另有所指，指的不是死囚营的出身，而是念蓝桉真正的身世——那个被花阎罗亲手埋藏的、关于念蓝桉是花疏影之子、本该是花田狱真正继承人的秘密。这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花城的秘密，一个能让念蓝桉从"贱民"变成"少主"的秘密。

可此时的念蓝桉不应该知道这些。他若知道，绝不会如此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