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蓝桉冷冷地看着花晟煊,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他的平静,说明他还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的身世就是"死囚营的贱民",还以为花阎罗是他的恩主,花晟煊是他的"少主"。
花晟煊这才猛然惊醒。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那个藏在心底十七年的秘密,差点就在这一刻脱口而出。他看着念蓝桉,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安释怀,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圆场,如何将这个足以诛九族的秘密掩盖过去。
"骂你?"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色厉内荏,"我骂你做什么?我只是在提醒你自己,提醒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却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虽是父亲养子,虽在死囚营长大,可你如今是花田狱的典狱长!是花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乞丐,与我撕破脸,值得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像真的在为兄长担忧:"外头的人都在传,说我花晟煊御下不严,说你念蓝桉以下犯上。可他们不知道,你我本是一家人!父亲视你如己出,我更是从小将你当成兄长!可你为了一个乞丐,竟要置我于死地?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他话锋一转,指向安释怀,手指颤抖着:"此人身份不明,来历诡异,今日能扳倒我,明日就能扳倒你!兄长,我是在提醒你,别被人利用了!别中了别人的离间计!"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声泪俱下,将自己之前的失言,硬生生圆成了"恨铁不成钢"的劝告,圆成了"手足情深"的提醒。
念蓝桉没说话,只是眼神愈发深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十七年的血与恨。
花晟煊见他沉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加码:"念大哥,你听我一句劝!放了那些迂腐之辈,让他们回来继续为花田狱效力。你我还是好兄弟,父亲那边我去说情,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们依旧是花城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念蓝桉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辩解,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刻骨的讥讽,像冰锥刺进人心:"视我如兄长?从小将我当成一家人?"
他一步步走回花晟煊面前,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踩在人心上,也像踩在十七年的屈辱上:"既然如此,你为何在我的账目上做手脚?为何挪用库银百万两?为何动用迂回之辈贪污赈灾粮款?为何我查苟善仁,你第一个跳出来弹劾我?为何我抓了那些狗腿子,你连夜伪造账册想置我于死地?"
他每说一句,花晟煊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白得像纸。
"花晟煊,"念蓝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把我当家人,却在我背后捅刀子。你说我以下犯上,可你忘了,这花田狱的刀,是我磨的;这花城的刑律,是我立的。你坐享其成,却嫌我挡了你的路。"
他俯身,凑近囚车,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骂我野种,可你忘了,野种才是最狠的。因为野种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不怕。而你,"他拍了拍花晟煊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极致的羞辱,"你还有这身皮肉,还有这条命,还有这少城主的头衔。所以你会怕,怕失去,怕死,怕得睡不着觉。"
花晟煊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嘶声道:"因为你只是我父亲带出来的!一个从死囚营爬出来的贱种!我才是花田狱真正的少城主!你凭什么压在我头上?凭什么掌控花田狱?凭什么...凭什么得到父亲的信任!"
念蓝桉听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这些话跟他毫无关系,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花晟煊,便转身走了。那背影挺直得像一柄剑,一柄出鞘后就不会再回头的剑。
徒留暗自生气的花晟煊在囚车里嘶吼怒骂,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徒劳地挥舞着爪牙。而远处,念蓝桉和安释怀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九十九级长阶的尽头,消失在血色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