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我更需要。"念蓝桉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医师说他油尽灯枯,活不过秋天。我不想他死得太早。"
影牙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属下斗胆问一句,为何...为何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如此上心?典狱长,这不像您。"
是啊,这不像他。
念蓝桉沉默片刻,看着远处偏院那盏微弱的灯火,那灯火在夜色里摇曳,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心。他缓缓道:"他还有用。"
"江湖百晓生,解语女儿花,算无遗策的鬼才谋士,妙手回春的神医圣手,能帮我以一敌百武功盖世的侍卫。暂时一个都还没出现,"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在这些人出现之前,我不能让他死。他若死了,我就永远不知道他身上的秘密,不知道他背后究竟站着谁。"
"更重要的是,"他转过身,目光如霜,"我想看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能在这更深层地狱里,活成什么样子。"
影牙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
典狱长不是在救人,是在...留一手。安释怀的过目不忘,他的平静,他看透人心的本事,都是棋子。而这枚棋子,现在还不能废。可影牙总觉得,这解释太过单薄,薄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属下明白了。"影牙垂首,"我会用最好的药吊着他的命,能吊多久是多久。只是典狱长,药吊得住命,吊不住心。"
"我知道。"念蓝桉推门入殿,声音消失在门缝里,"别让他察觉,别让他觉得...我在意他。"
"是。"
影牙转身离去,却在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眼主殿的方向。他想起典狱长说"能吊多久是多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忍。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像错觉,像磷火一闪而逝的幽光。
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典狱长对那个少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不知是情爱,不知是怜悯,还是...同类之间的相惜。在这吃人的花田狱里,怪物与怪物之间,总会生出些奇怪的羁绊,像荆棘丛里开出的花,明知有毒,却忍不住靠近。
影牙摇摇头,将杂念甩出脑海。他是影卫,不该有情,不该有多余的念头。他取来灵药,送去偏院时,安释怀正坐在窗前,借着幽绿的磷火看一本旧账册。那本账册是花田狱十年前的老账,边角都卷了,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接过药,眉眼未动,仿佛早已料到:"典狱长送的?"
"是。"
"为何?"
"典狱长说,"影牙面无表情地复述,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卷宗,"你死了,账就没人记了。"
安释怀笑了,那笑容在磷火下有些苍白,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纸:"原来如此。"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早已尝过人间至苦。他将空碗递回,碗底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药汁:"转告典狱长,这药苦得很,但可以续命。命在,账就在。账在,命就还在他手里。"
影牙接过碗,转身离去,却在门槛处顿了顿:"典狱长还说..."
"说什么?"
"说让你别想太多。"影牙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药是药,人是人,账是账。别混为一谈。"
安释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才缓缓伸手,触碰自己心口那道狰狞的疤痕。那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念蓝桉,"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究竟是想让我记账,还是...想让我记你?"
他顿了顿,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还是说,你自己都分不清了?"
与此同时,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那枚被花书筠施舍、被念蓝桉的血染红过的铜钱。他对着磷火看了一会儿,竟第一次涌出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像潮水,一波一波,撞得他心口发疼。
磷火跳动,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风声呼啸,像谁在哭泣,又像谁在笑,像在嘲笑这浊世里,两个怪物之间,不该有的那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