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花田狱时,已是子时三刻。
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磷火在血色的石壁上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念蓝桉走在前面,玄色衣袍在幽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无声。安释怀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白袍空空荡荡,像一道游魂,脚步轻得像猫,在九十九级长阶上留下一串浅淡的印记。
到了分岔路口,一个往主殿,一个往偏院,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安释怀。"念蓝桉忽然开口,却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少年的应答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面湖。
"刚才花晟煊说的那些话,"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像在谈论天气,"你不好奇吗?"
夜色里,安释怀的神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湖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好奇的话,典狱长会跟我说吗?"
这话问得巧妙,既没说自己好奇,也没说不好奇,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他既不卑微地讨好,也不愚蠢地试探,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将选择权还给了念蓝桉。他的眼睛在幽暗中很亮,亮得看不出深浅,像两口古井,井口映着天光,井底却黑得摸不到底。
念蓝桉转过身,盯着他看了许久,试图从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里找出一丝探究、一丝欲望,或者一丝装模作样的破绽。
没有。
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刚才在议事堂上掀起的风波,在花晟煊口中吐出的"野种"二字,在他心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这种平静,反而让念蓝桉觉得不安——一个人不可能对关乎他人身世的秘密毫无兴趣,除非...他早就知道。
"你不好奇。"念蓝桉下了定论,用的是陈述句,笃定得像在宣判。
"不好奇。"安释怀答得坦然,甚至微微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好奇是需要本钱的。我一个寄人篱下的文书,没资格好奇典狱长的私事。"
他说着,直起身,白袍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若典狱长无事,我先告退了。明日账房还有一堆账目要核,那些血奴的入账出账,错一笔都是人命。"
念蓝桉没应声,只是在他转身时,忽然道:"如果我说,那不是私事呢?"
安释怀的背影顿住,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拉住了。
"如果我说,"念蓝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还有一丝近乎渴求的...倾诉欲,"那句话关系到我的身世,关系到花田狱的未来,甚至...关系到这整个花慕城、整个三郡十二城的命脉呢?"
安释怀缓缓回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像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又像是...真的不在意:"那就等典狱长愿意说的时候,我再好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承诺:"反正,来日方长。"
说完,他径直走向偏院,脚步声轻得像猫,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水融入深潭,不留痕迹。
念蓝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袍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反将了一军。他想试探安释怀,想看看这个少年来花田狱究竟有什么目的。可安释怀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分不清,这究竟是只无害的羊,还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影牙。"
"属下在。"
"派人盯着他。"念蓝桉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但别让他发现。他五感敏锐,派最擅长隐匿的去。"
"是。"
念蓝桉转身走向主殿,却在推门的瞬间,又回头看了眼偏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微弱,在幽绿磷火的映衬下,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
来日方长。
是啊,日子还长。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剖开这个少年的心,看看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什么,是人是鬼,是善是恶。
只是他忘了——有些人的心,一旦剖开,就再也合不上了。而合不上的人心,会流血,会疼痛,会...长出不该有的东西。
"还有一事。"念蓝桉踏入主殿前,忽然顿住,背对着影牙,"去库房取最好的灵药,给安释怀送去。要玄字号的,别拿那些次等货糊弄。"
影牙一愣,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迟疑:"典狱长,那些药是给您留的...是城主特赐的百年雪参和九转回魂丹,千金难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