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已经剪过两回,焰芯疲乏地矮缩着,在纱罩里投出一圈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撑开斗室一隅的黑暗。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从窗纸缝隙里渗进来,压在她的肩头。
“还不睡?”裴云程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卿坐在窗下的木桌旁,一只手肘支着冰凉的桌面,掌心抵着额角。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将里面纠缠成一团的乱麻理顺。
她道:“我觉得有些古怪。”
裴云程长叹了声,带着些无奈地拉开她的手,转而亲自为她按揉着脑袋。
不过,他很快也感觉到不对劲。
方才初见时沈卿冰凉的体温,难堪的脸色和乌青的嘴唇,他都自然而然地理解为是因为她刚遭受了打击,可现在,直到现在,她身上颓然的病弱感并没有散去哪怕一点。
“沈卿,你……”
“太奇怪了,顾言玉就这么放……”
他们同时开口。
“什么?”沈卿问。
裴云程停了手上动作,一只手转而搭在沈卿肩上,另一只手则托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脑袋抵在自己小腹,他垂眼,二人便这么对视上。
“你似乎气血不足。”他道。
沈卿倒没有解释,轻声应了:“嗯。”
得到这个回答,裴云程瞬间就确定了,沈卿肯定为救裴聆琅给她喂血了。
他心里恼火,冷笑一声,手上不自觉重了力道。
早知道他便不该听崔子明废话。
沈卿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握上他的手腕,用力卸了他的桎梏,语气淡淡:“不可以杀她。”
“……”
裴云程不答,不过冷哼一声还是松了手。
“你要说什么?”他转而问。
“顾言玉不像放任手下,更何况是阿念,独自在外逗留的人,他应该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云程坐到沈卿对面,学着她的模样一手托腮。
沈卿继续道:“而且暗杀凌成化这么重要的任务,他交给阿念独自善后不说,现在凌成化已经好好地进宫许久了,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见裴云程始终神色如常,沈卿终于蹙眉。
她敛了神情,仔细打量他一番,道:“其实,当时他的目标是裴聆琅,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听沈卿这么说,裴云程莫名有些得意,他忍住笑意回道:“你是当局者迷才会现在才醒悟。”
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
此刻,沈卿终于反应过来:“……所以,阿念的目标其实是我。她要拖住我,或者……杀了我?”
目光交汇,她辨出裴云程眼中肯定的意味,再没了自欺欺人的机会。
似乎有一盆冰水从她头顶缓缓浇下,方才绷紧的肩颈线条,此刻也松塌下去了些。
沈卿感到挫败,更觉得自己徒劳可笑。
她终于承认:“终究是我贪心过头,事事都想的美。”
她垂下眼睫,居然又要落泪了。她本以为自己情绪淡薄,天生少泪,现在想来大抵是前几年的泪都攒在这几天了。
她一哭,裴云程就觉得痛,他隔着桌子拉过她的手,轻声唤她:“卿卿。”
沈卿没有抗拒,他便牵着她的手,引着她起身,将她揽在怀里。
“你只是太天真,太心软了。”他轻声安慰道。
时间与泪水缓慢流淌,烛火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片模糊而紧密的轮廓。
没有人再开口,裴云程只是这样抱着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悠长而平稳,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在她与外界之间筑起一道短暂的屏障。
沈卿泪流尽了,但一时不愿离去。
她将头埋在他颈边,嗓音还带着刚哭过后的沙哑,担忧道:“裴聆琅不知如何了。”
自裴聆琅进宫后,她们便断了联系。
裴聆琅……
她又想起裴聆琅临别前说的话:云州惨不忍睹,顾言玉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难道与粮仓有关?
粮仓……阿念说粮仓在青县,但是阿念骗了她。
粮仓不在青县。
粮仓在……
云州。
瘟疫之地,无人敢靠近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顾言玉索性将计就计让裴聆琅护送凌成化,让她快点离开云州,又设计让她耽误行程被皇帝疑心,导致她的心腹都被作为人质调走,还能借机让她与皇帝离心。
原来是这样!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沈卿极慢极慢地抬起头,从裴云程怀里脱离,与他对视。
毫无前兆,她道:“粮仓在云州。”
裴云程完全没料到她竟会说出这句话,也想不到她是怎么知道的,面上无可避免地显出震惊愕然的神色。
沈卿了然:“你果然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