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正策马穿过一片枯林,风却在这时突然变了向。
一阵呛鼻的气味被远远送来,沈卿心头一紧,勒住马缰,倏然抬头望向京城方向。
远处,一团污浊的烟尘膨起,与战场上原本的烽烟混成一片灰蒙蒙的阴霾。城墙上的厮杀声仿佛被这突兀的爆炸掐断了一瞬,但随即,一阵更加混乱的声浪隐约传来。
沈卿滞愣片刻,而后调转方向往高处去。
身处高地,也算看得清楚。无论是太子的银甲,还是顾言玉的玄甲,在那一瞬之后都显出溃散之势。人影在烟尘中踉跄、扑倒,旗帜歪斜。
突兀的爆炸没有偏向任何一方,它平等地毁灭附近的一切。
热气上涌,火药余烬的气味窜入鼻腔,沈卿咳了两声捂住口鼻,却还是不免分神在想……
是谁?
这爆炸来得太突兀也太猛烈,不像任何一方预定的战术。顾言玉排兵布阵许久,若有意安排火药,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如今两败俱伤的局面。若是皇家所为,更不可能在太子亲临战场时如此。
但她很快又注意到玄色潮水的退却。
黑压压的人群中响起了尖锐的钲声,顾言玉麾下各队人马在弥漫的烟尘中开始收束,交替掩护着向后移动。太子一方的旗帜也在重新集结,但也未必有余力追击再战。
沈卿手心一片冰凉,她紧张,因为她意识到眼下确实是好时机。
但是……
沈卿看着顾言玉身边那数十名玄甲亲卫,他们环绕的阵型密不透风,眼神如鹰隼扫视着任何潜在的威胁。
还不够,还不够混乱。
沈卿下了马,伏低身形,枯草扫过脸颊。
她紧盯着顾言玉,耳边却突兀传来陌生的第三方声响。
偏首,定睛看才能越过烟雾看见镇北王那狰狞的兽首旗帜。
镇北王的朔方军终于来了。
沈卿正奇怪他们怎会来得如此快,再仔细去看才发现朔方军竟是径直从冰封的主河道踏冰而来。
此外,他们此次到来安静得反常,没有以往震天动地的战鼓与号角,也没有野蛮粗豪的呐喊,他们就这样一反常态地潜伏而来,出其不意,如毒蛇般纠缠上去。
终于,叛军中有人反应过来。
“朔方军!是镇北王的铁朔军!”
“完了……后面!我们被抄了!”
惊恐的呼喊炸开,后军与前军的指令瞬间脱节,维持秩序的呵斥与斩杀的刀光非但没能稳住阵脚,反而加剧了混乱。撤退的节奏至此被彻底搅乱,演变成争相逃命的践踏。
战场局势在几分钟内天翻地覆,顾言玉一方终于显出溃散的颓势。
沈卿目睹了一切,寒风卷着沙尘与血腥味刮过她的脸,她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败势已成定局,然而,在这片溃散的浊流中心仍有几股逆流,那是顾言玉最核心的亲卫兵,他们仍坚定地护送着他撤离这里,或许是受到启发,他们正往冰道上去。
毕竟,终究是冰,一旦冰面破裂落入水中,无论是谁大概都难以生还,追兵便会在三思后驻足放弃,因而走冰道虽险,却已是眼下最佳的选择了。
但沈卿跟了上去。
趁着还没踏上冰道,周围仍然混乱,她利用地形,借着几处干涸的沟壑或是燃烧后焦黑的土坎隐蔽自己跟随着。
亲卫们也是人,面对全军溃败的绝境,总会有那么一丝动摇失神。
忽然,一小股慌不择路的溃兵撞上亲卫兵们,呵斥与溃兵的哭嚎混作一团,沈卿抓住机会,贴地疾掠,从马腹下险之又险地钻过,而后抓住马鞍翻身跃起,一脚将男人踹下马去。
接着,她左手猛地一扬,一把早就扣在指间的碎石与沙土,劈头盖脸地砸向另一名扈从的面门,糊了他的视线。
还余三人,但不等她动手,朔方军已闻声而来,与那三人缠斗起来。
至此,前方,茫茫冰河之上,只剩一骑。
沈卿义无反顾追了上去,不管身后的声音。
顾言玉的玄色大氅在朔风中狂舞,他一直没有回头,但是,渐渐的,他慢了速度。
他勒住了马,停在冰道中央,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在冰面上敲出空洞的“嘚嘚”声,而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背对着她。
一声叹息传来。
那叹息声不重,甚至被风声削去大半,却清晰地穿透了冰河上的凛冽空气,落入她耳中。
沈卿没从这叹息声里品出什么挫败的哀叹抑或是扼腕的悔恨,只能感觉到一丝倦意和自嘲。
“顾言玉!”
“沈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不同于沈卿的怒吼,顾言玉声音淡淡。
但是,还是沈卿默了声,她看着顾言玉转过身,听到他烦躁道:“你真是条疯狗。”
顾言玉决定立刻在这里杀了沈卿。
他有预感,就算这次逃走,沈卿也会一直咬着自己不放,而且,他忽然想起当初阿念说过的话:
“沈卿不死,后患无穷。”
他现在信了。
顾言玉身形一振,将方才瞬息流露的复杂心绪重新收敛。二人驾马相向奔去。
距离已近,沈卿重重一蹬马背,身体凌空跃起,手中长刀带着全身的重量与全心的仇恨,毫无花哨地当头劈下。
顾言玉举刀格挡。
一击不中,沈卿借力向后滑开,在冰面上划出数步远。顾言玉也索性一跃下马。
冰面之上,每一步移动都必须控制力道,每一次发力都可能让自己滑倒,金属的嘶鸣与冰层持续不断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沈卿刀法狠厉,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不顾自身破绽,只求能伤到顾言玉。而顾言玉则更为阴狠,往往在格挡的瞬间寻隙反刺,几次掠过她的要害。
又是一剑,直指脖颈而来。沈卿后仰躲开,锋利的剑刃划破她的衣襟,也划破她贴身置于胸口处的布袋。
那里面小心放着沈父临终前托付的,简单到称不上遗书的那卷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