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落到冰面上,很快就凝住。
沈卿踉跄后退,布袋从衣料破损处掉出,落到冰面上。布袋已经被方才的剑风一分为二,内里的纸条也自然。
生死之斗,无人有余力在意如此小的物件,风一吹,它便再无踪影,再寻不见。
沈卿也再寻不见逍遥的可能了。
两人刀锋相抵,呼吸近可相闻。
终于,冰面破裂的声音愈响,马儿受惊嘶鸣,二人都被马儿引去视线,见着远处冰面已显出一道裂纹,隐约有进一步破裂的趋势。
顾言玉心下一动,撤了刀剑抬起一脚踹在沈卿右肩。本就伤势未愈,这一脚又带着十足的力道,沈卿痛出一身冷汗,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身后冰面的裂纹如蛛网般扩散,几乎已成冰窟。
但千钧一发之际,她长剑嵌入冰层,稳住身形,顺势借力再次袭上。而这般举动,自然也加速了冰面的破裂。
这一次,她借了力,一下竟真将顾言玉撞倒。她手中长剑悬在顾言玉面上,与他僵持着。
“你见到我好像一点都不惊讶。”顾言玉挑眉道。
沈卿学他笑眯着眼回:“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可是日夜想着你,再见你,我觉得熟悉的很呢。”
顾言玉低低哼笑两声:“可别让裴云程听见。”
沈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顿感恶心,手上力道更重。
顾言玉这才回归正题道:“你原来没信阿念啊,算我高估她在你心里的位置了。”
他曾设计让阿念告诉沈卿自己中毒未愈,本以为能借此让沈卿、裴云程,甚至是皇家放低戒心,不想,似乎没能起到预期的效果。
寒风呼啸,沈卿闻言双眼通红,咬牙克制着恨意。
“阿念死了!”她只道。
“我知道。”顾言玉语气淡淡,面无表情,“她太没用了。”
沈卿气到颤抖,她也逐渐力竭了。
不过也就是这时,她忽然冷笑一声:“呵。”
顾言玉顿时生出股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很快得到印证,沈卿手腕转了力,长剑倏然擦着顾言玉的刀身嵌进他耳边的冰层之中。
二人身下的冰层也开始破裂。
顾言玉终于失态,他“啧”了一声,拧着眉要将沈卿掀开。但沈卿很快后仰,闪身躲开,而后,她更是极快地掏出短刀。短刀下刺,穿过顾言玉的裤脚而后嵌入冰层。
冰层破裂的速度更快了。
沈卿起身,向外退开,顾言玉也抬脚,不顾被短刀划破的皮肉。
但是,“喀啦——”他刚起身就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冰层塌陷了。
冰冷的河水如同巨兽之口,猛然向上吞没,失重感与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事已至此,或者说其实在更早些的时候,他便已经预感并接受今日自己会死。
但是,既然要死,也不能太亏。
身形骤然下坠之际,他向前一扑,抓住沈卿的脚腕,拖着她一起向下坠去。
“你不是很想和我同归于尽吗?”他冷到颤抖却还是阴狠地笑道。
冰水刺骨,虽只是脚腕以下被没入水中,沈卿还是被冷到说不出话。
她被拽倒,趴在冰面上,长剑无法嵌进冰层作为支撑,她便只能用尽全力扒着冰面。
但这时,一声短促的破空声猝然响起,伴着穿透水波的闷响。紧接着,沈卿感觉到脚腕上的钳制骤然一松,一股温热的血液却在水中迅速弥漫开。
她没有时间去看也根本没有那个意识再去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只是在尽力地向上挣扎着。
很快,又是一支箭,精准地钉入了她手掌旁不远处,尚未碎裂的厚实冰缘。
箭杆剧烈震颤,尾羽嗡嗡作响,近在咫尺,是她最后的浮木。
她立刻探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箭杆,用尽最后气力,将自己湿透沉重的半僵的身体艰难地从冰窟边缘拖拽上去。
冰缘锋利,割破衣袍与肌肤,但她已感觉不到。
她终于完全爬了上来。
可她惊魂未定地喘出第一口气时,“喀啦”,身下冰面也传来了碎裂声。
不过她已被冻得意识模糊,恍惚间连碎裂声也没有听到。
“沈卿!”
但是,她听到了裴云程焦急的呼喊。
她强撑着站起,视线已经模糊,她只能循着声音跑去。
“沈卿!快!”声音也在向她靠近。
冰屑溅在脸上,刺骨的寒冷让每一寸肌肤都像被刀割。她摔倒了,又挣扎着爬起,根本感觉不到膝盖撞在冰上的疼痛,只是朝着那声音,拼命地奔跑或是挪动。
终于,在她又一次跌倒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抓住了,我抓住你了。”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后怕的颤音,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甲胄里。
裴云程没有停歇,打横抱起沈卿就往回跑。
沈卿无力地闭上眼。
风雪声、冰面的碎声……一切都在迅速远去,只有裴云程怀抱里那一点颠簸却真实的暖意,和她自己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仍旧那么真实。
她终于,在爱人的怀里离开了那片死亡的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