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厚重的门扉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那无形的威压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离了地龙,廊下的冷风骤然袭来,寒风掠过脖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卿的内伤外伤都未好全,每一次轻微挪步时浑身都会泛起细密的痛,但此刻占据她心神的,却是方才御书房内皇帝最后的那句话:“云程留下,其余人跪安吧”
众人鱼贯退出时,她最后回头一瞥,只看见裴云程沉默垂首,独自立于御座之下的孤直背影。
担忧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本就虚弱的气息更显紊乱。搀扶她的宫娥察觉到了,轻声询问是否要歇息片刻,她只是摇头,勉力向前。
她抬头,又看见裴聆琅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已走出很远了。
北境……那是虎狼之地,镇北王更是心思难测的枭雄。裴聆琅是真有把握周旋其中,还是不知深浅,踏入了更危险的棋局?
沈卿也担心她。
她无意识地蹙了眉,快走两步,正想开口唤裴聆琅,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却自她身侧不远不近地响起:“郡主步履蹒跚,可是伤势疼痛?夜色已深,寒气愈重,当心身子。”
沈卿心头微凛,停下脚步,侧身看去。
太子不知何时已缓步跟了上来,与她保持着一段合乎礼法的距离。他外罩玄色狐裘,身姿挺拔,立在宫灯柔和的光晕下,宛如一幅清雅的仕宦夜行图。
沈卿依礼微福,动作因伤痛而略显迟缓僵硬:“谢殿下关怀,臣女无碍。”
“不必多礼。” 太子虚虚一抬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和微蹙的眉心上,语气愈发温和,“方才御前,父皇提及之事,实属突然。郡主惊魂未定,又兼伤痛,心中想必颇受震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仿佛真是一位体贴的兄长在安慰受惊的妹妹:“莫要过于忧惧。父皇金口已开,允你守孝三年,便是定论。至于聆琅……”
他提及皇长女,轻轻摇头,笑意里带上一丝无奈的纵容:“她性子便是如此,看似跳脱,实则心中有数。北境之事,她既主动请缨,必有她的盘算,朝廷也会给予周全护卫。郡主不必为她过虑,反倒该好生将养自身才是。”
他的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落在情理之中,合乎他储君仁厚的身份。
沈卿抬起眼,目光迎向太子那双温润的眸子,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中看出些许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毫无波澜的完美的温和。
“殿下思虑周全,宽慰之言,臣女铭记。” 她声音微哑,语气恭谨而疏离。
裴知珩轻笑了声,先迈了步子,不过走得极慢,示意沈卿与他同行。
“昭毅这称号可还喜欢?”他再次主动开口。
沈卿不便拂了他的面子,却也不愿贸然与他亲近,便只是慢了一步跟在他身后,一边回道:“陛下圣明,体察入微,此号……臣女确实感念万分。”
“父皇日理万机,于诸多细节,未必能顷刻洞悉。有时,亦需旁人于合适之时,略作提醒陈情,方能周全。”
沈卿一怔,望向裴知珩,见他眼神清澈坦然,毫无居功之色,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这话里的意味……
沈卿早就震惊于这称号,依她先前认识来看,皇帝不会重视她,自然也不会再给她取新的称号,便是取,也不会是昭或毅这样的字,虽然她也想过是裴云程为她争来的,但她方才偷瞧了他许多眼,也没看出什么,所以,此刻听了太子的话,她下意识地便以为这称号是太子谏言而来。
“殿下……”她声音有些干涩,不知该如何接话,感谢太子的“暗中相助”?这似乎太直白。
太子却适时地截住了她未出口的话:“封号不过是个名头,郡主喜欢便好。夜寒风疾,郡主保重。望你安心静养,勿负‘昭毅’之名,亦勿负……诸多期望。”
他这番话,说得更加玄妙,几乎坐实了幕后周全的角色,却依然没有点破,留了回转的余地。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翩然离去,留下沈卿独自立在原地。
她心绪纷乱。
温润有礼,顾全大局。
可能,太子就是最适合那位子的人……
宫道绵长,又走了许久,沈卿终于看到那辆青盖马车,车辕上悬挂的皇室标记在灯下泛着冷光。
车夫见她出来,无声地放下脚踏。
她走得很慢,但是,他还没来。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或许已有半个时辰。
车夫如同石雕般静坐在外,外面偶尔有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经过,每一次都让她心头一紧,以为是裴云程出来了,但那颗心随即又失望地沉下去。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想象。
皇帝单独留下他会说什么?质问镇北王和他的关系?还是更深的猜忌与警告?裴云程那沉默隐忍的性子,在皇帝多疑的审视与压迫下,会如何应对?是否会吃亏,是否会……
沈卿竟忽而有些后悔,如果自己当初不那么急躁,如果徐徐图之,会不会做得更好?
就在她几乎要被疲惫和忧虑彻底淹没时,车帘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的脚步声。不是巡逻队的整齐划一,是独属于一个人的步伐,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沈卿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所有的昏沉瞬间褪去,她倏然坐直了些许,牵动伤处带来一阵锐痛,但她不在意。
脚步声在车边停下。短暂的静默,仿佛外面的人也在平复气息。
接着,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掀起。凛冽的夜风趁机灌入,带来更刺骨的寒意,但也带来了那道她等待已久的身影。
裴云程低头钻了进来。
他赶忙放下车帘,隔绝夜风,一边问:“你怎么没先回去?”
“想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