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从四肢百骸深处弥漫开来。
然后,是声音。
很安静,但并非无声。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还有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便靠近一些,停顿片刻,又稍稍远离,是有人在房中踱步值守。
嗅觉也苏醒了。
浓重的、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端,但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清冽的,类似松针与冷雪的气息,很淡,却奇异地中和了药味的窒闷。这味道她熟悉,却不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一种熏香。
沈卿睁开眼,睫毛颤动,眼皮像有千斤重。
视线慢慢聚焦,最先看到的是头顶陌生的承尘,木质纹理清晰,雕刻着简洁的云纹,并非她旧日闺房中繁复的样式。
她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所及,房间宽敞却陈设简洁。多宝阁上书籍多于古玩,墙上悬着剑,而非画。
装饰如此,足以见得这里不是颠沛流离的临时住所,但也不是皇宫,更非她的郡主府。
这里是哪?
“你醒了。” 语气刻意放得平稳。
沈卿循声抬眼,逆着光,最先看到的是一道挺拔而熟悉的轮廓,然后,是那张脸。
裴云程微微俯身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几分如释重负。
四目相对。
沈卿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裴云程立刻转身,从旁边温着的小壶里倒出半盏温水,动作有些急,却又在将水递到她唇边时,变得异常小心谨慎。他先扶她起来,然后用瓷匙一点点沾湿她干裂的嘴唇。
他知道沈卿想问什么,主动向她解释道:“这里是我的府邸,不必担心,此次立功重大,父皇已复了你我的位置,还了沈氏的清白。”
“……顾言玉死了?”沈卿确认道。
裴云程点头肯定。
“死了啊……”沈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如期到来,或者说,那一瞬间的解脱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无处着落的虚脱与怅然。支撑她活下去的那根最坚硬的骨头,仿佛突然被抽走了。
仇报了,然后呢?父亲不会回来,逝去的年华不会回来,她身上背负的血债与伤痕不会消失。
未来巨大的空白,带着冰河寒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
“先活着。” 裴云程走到她床旁,低声说,“把伤养好,之后的事……之后再想。”
“嗯……”沈卿应了一声,将身体斜靠在裴云程身上。
裴云程已习惯了与沈卿的接触,没有迟疑,他抬起手,动作克制地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处有练武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
沈卿于是更深地、更彻底地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双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腰侧的一点衣料,这个姿势让她完全被他的气息和温度所包裹。
她闭上了眼睛。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圣旨到——”
一声尖利高亢的宣唱在院中响起。
沈卿立刻直起身子,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裴云程将她按了回去,只让她接着睡,自己去到院外接旨。
“传陛下口谕:着芙蓉郡主,及二皇子裴云程,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但那声音便是留在屋中都能听得清楚。
沈卿还是坐起身,主动下床穿上外衣。
裴云程再回屋时,沈卿已穿戴好了。
他皱了眉,可也知道她的脾气,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沈卿看出他的不满,解释道:“这圣旨来得太巧了。”
她点到为止。
裴云程的府邸也是方才交还到他手上,府中人手自然还没来得及清算,想也知道,多的是皇帝与太子的眼线。
“方才立了大功,得意忘形被抓到错处可不好。”沈卿继续道。
她对此深有体会,经验使得,她很善于藏拙装乖顺。
裴云程没回应。
沈卿走出门,见裴云程没跟上来,回过头疑惑地唤他:“云程?”
裴云程终于挪了步子。
再等等,再等等。
他会许她一个再无惊扰的,真正的高位与自由。
-
宫灯煌煌,将御书房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皇权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