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白认识林砚,是在配额灯第一次熄灭的那天。
那天月面风很小,尘粒却像细盐一样贴在靴底。生活区与作业区之间有一段短廊,尽头是气闸门,门口的身份灯会依次亮起:蓝,代表游客;绿,代表稳定岗位;白得发青,代表低等级临时工。林砚的灯就是那种白,亮得近乎刺眼,像在提醒所有人:他离结算下限很近。
顾玄白下班时看见他蹲在气闸旁,手里捏着一截断裂的腕带扣。扣环上有干涸的消毒液痕迹,说明刚从回收箱里翻出来。林砚抬头看了顾玄白一眼,眼神很快移开,像怕被误会是在求助。
“扣子坏了?”顾玄白问。
“旧的。”林砚说,“新的要扣配额。”
顾玄白明白他的意思。低等级工人领取耗材要走审批,审批会被计入“非生产性需求”,在下一次结算里扣掉一小段冗余年限。对高等级而言那几乎可忽略,对低等级而言却可能意味着今晚无法刷新。于是他们学会修补,把报废物重新拼回可用的形状,像把自己也拼回系统允许的轮廓。
林砚站起身,低重力让动作显得轻飘。他比顾玄白小几岁,脸上却有一种被时间提前磨出的干硬。腕部的结算灯亮着,但光色不稳,像随时会断电。
“你在轨道带?”顾玄白问。
“上周刚下来的。”林砚把扣环塞进袖口,“轨道带有个阀门座松了,换件缺货,让我们用旧件顶。顶到现在还在漏。”
气闸里空气转换的声音像低沉的咳嗽。林砚忽然问:“你是维护组的?”
顾玄白点头。
“那你见过结算失败的人吗?”林砚问得很轻,仿佛怕触发关键词。
顾玄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见过的失败都在日志里,都是被格式化的“回收完成”。可系统不会承认你见过。
“听说过。”顾玄白最终说。
林砚笑了一下。“我昨天差点就是。”
他抬起腕部,结算灯白得发青。林砚低声解释:“我任务没跑满。不是偷懒,是氧阀警告。我停了三分钟,系统判我‘中断’,贡献值掉到线下。晚上结算提示我‘不可刷新’。”
“然后呢?”顾玄白问。
“我去找了班组长。”林砚说,“他让我把今天的任务提前做一半,算补偿。提前做,就是加班,不记工时,只记风险。”
顾玄白沉默。他知道这种“补偿”是低等级常态:把规则的硬度变成身体的软度,逼你用更危险的方式把自己推回阈值上方。
他们出了气闸,走进生活区。林砚停在自己的舱室门口,门禁灯闪了两次才识别成功。他回头看顾玄白,像终于下定决心:“你们能看见配额流向吧?”
顾玄白心里一紧。“看见部分。”
“那你有没有觉得,”林砚压低声音,“最近多出来的那一点,像是从我们这儿被挤出去的?”
顾玄白想否认,否认能让世界继续安静。但林砚的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边缘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