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一件事,就是爽守恒,说的是事事都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也不可能始终坎坎坷坷。那么碰到了一件顺利的事,很快也就会有一件不顺的事找上门来,这种守恒,基本无解。
福临就觉得他现在挺无解的。
东南沿海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些转机,西南的吴三桂又上了折子,说什么南明人士狡猾,一时半刻恐怕不能平定云南。福临每多看一个字,都觉得心烦。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在福临最烦的时候,孟古青亲自带了新调好的葡萄露来,原本她只是想让福临尝尝这葡萄露好喝还是不好喝,当然希望福临能够给个好评,但是一见到脸色不好的福临,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大概率是前朝又有麻烦了。
喝了一口葡萄露,福临勉强笑道:“不错啊,水晶葡萄的精髓,这里面儿都包含了。”
孟古青点了头,原本她想走的,可是心里有问题不问出来,又属实很难受。“表哥,东南海战不是有了些胜算了么?”
“是啊。”福临右手食指一下又一下敲着刚刚看完的折子,他本来也没有瞒着孟古青的打算,便道:“东南好不容易可以安心一些,西南又冒出来了,真是一点儿闲暇都不给朕啊。”
“西南?”孟古青靠在书案上,笑问:“是吴三桂打哈哈了?”
“可不止是大哈哈。”福临索性把折子递给孟古青,“吴三桂这个人可真的是,有一百个心眼子,你说西南少了他还真就不成了么?”
孟古青索性直言道:“至少现下还少不了这个人。吴三桂,本该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可是,他还有他的价值,那就用完好了。”
“也只能继续用下去,朕只是怕……”福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这会成为一个祸患。”
“真有了祸患的苗头,那自然是留不得的,可当下还能凑合用用,何况也还没有合适的替代品,不是么?”孟古青又给福临倒了一杯葡萄露,“他要是耍小心眼儿,咱们就先看看他能闹到什么地步?”
福临问道:“你的意思,先纵容着?他这算是……”
“消极怠工么。”孟古青其实也理解吴三桂这个打工人的心态,“他怕做太好了,都做完了,表哥你就要卸磨杀驴了,所以就有一搭无一搭地干着,然后再写个折子来说不好干。”
吴三桂的心思可算是被孟古青给摸透了,福临叹道:“依你的意思,朕不该揍他,反倒该给他个甜枣吃?”
孟古青耸肩:“给一点儿甜头,拴根萝卜让他继续干么。”
“那听你的,给他画张饼?”福临一边说着,一边提笔蘸墨。
孟古青掀开第一层食盒,第二层食盒上还摆着一盘糕点:“左右,他还是个有本事的。”
福临画饼的本事也是一流,当然他也没有光画饼,该给的甜枣还是给了一颗。写完之后,他直接递给孟古青:“瞧瞧,你是他,看到这个,怎么想?”
孟古青见福临这东西写的还真有些画饼高手的意思,便道:“我若是他么,肝脑涂地也不可能,不过‘云南王’这三个字,还是很有诱惑的。”
“那就这么定了。”福临很快拍板,“好好干活儿,得个王爷的封号也不是不成。可朕就怕他……”
“心思不纯?得陇望蜀?”孟古青很快给吴三桂定了性,“那个时候再说那个时候的事儿么,他总要把该干的干了,本来这也是一场交易。”
福临点了头:“是啊,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把该干的给朕干了,朕该给的也一样不会少了他。”
“我们做到这样,也就够了。”孟古青捏起一块糕,自己先尝了尝,“这也是十足的水晶葡萄干儿的味道,表哥我真是被你带坏了。”
云南的事至少有了个粗略的方案,福临不再愁眉不展,便对孟古青笑道:“水晶葡萄本来就是好东西,你要懂得欣赏。”他起身走到孟古青身边,伸臂搂住她的腰肢,道:“不喂给我,怎么先喂给自己了?”
孟古青微微撅了撅嘴,道:“你不是在忙,怕你没胃口啊,吃了要难受的。”
“不会。”福临示意孟古青赶快做她本来就该做的事儿。
孟古青无奈,只得又捏起一块糕,喂到福临口中。
福临满足了,尝到了十足十的水晶葡萄干儿的味道,人更放松,也更开心了些。“表妹的手艺又精进了。”
“当然咯。”孟古青在福临这儿也是一点儿都不谦虚:“我有秘方的,独家。”
“那……不准做给旁人吃。”福临霸道起来:“你的独家秘方,只能放在朕身上用。”
“这可坏了。”孟古青故意摆出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刚给姑姑送去了一食盒,要不要追回来啊?”
福临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扬起右臂,右手食指轻刮了下孟古青秀挺的鼻梁:“你啊,狡猾。”
“我狡猾?”孟古青感觉自己听到了个笑话:“我可不狡猾,我简直不要太笨!表哥你见过哪家皇后日日把自己关在小厨房里的?放着御厨不用,还要被人说狡猾。”
福临见到孟古青眉梢眼角那调笑神色,心情大好。“那,你不狡猾,我狡猾!我贪恋,所以你纵容我贪恋。这说法,你可满意啊?”
孟古青笑了,别过头去。
福临右手轻轻捏住孟古青小巧的下巴,低声道:“你帮朕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朕送你些什么才好呢?”
孟古青太清楚福临如此温柔之后会发生什么了,她也压低了声音,道:“大白天的,你不怕大臣会来么?”
“谁敢搅了朕的好事?”
好事么,当然还是有人搅的。福临还没来得及一亲芳泽,吴良辅就在窗外报鳌拜他们来了。
孟古青笑着离开了福临的怀抱,不过还是低声说:“你喜欢这个糕,晚上还给做,不装到食盒里,口感才最好。”
福临受不了孟古青的撩拨,可又期待着她的撩拨。看着孟古青从后门离开,福临不得不板下脸来,叫鳌拜他们进来。
孟古青的主意是个好主意,不过给吴三桂甜枣多少还是让福临有些肉疼。毕竟,他期待东南沿海能早日传来捷报,所以投钱投人都觉得分数应当。可是吴三桂这个老狐狸,他给的自然就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了。
所以,孟古青晚上见到福临的时候。福临的脸色又没有那么好了。
“怎么又不高兴?”孟古青让奶嬷嬷把牛钮抱下去,她走到福临身边,给福临换上便服:“是有人反对表哥?”
“那倒也没有。”福临叹气:“朕只是觉得,朕还要养白眼狼这事儿,多少有些窝囊。”
“吴三桂现下可不是个白眼狼啊。”孟古青给福临顺着气:“他是最熟悉云南的人,也是十分熟悉南明的人,用他不亏,至少当下不亏。”
“朕真的是,遇到个不要脸的家伙,还是个好不要脸的家伙。”
孟古青不以为然:“若是没有吴三桂,山海关不一定那么好破呢。所以,表哥你只当该谢吴三桂的还不曾谢完,这样好受些。”
福临只能无奈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他就算已经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了,用他总也是强一些。”
孟古青道:“那就高兴一点儿吧,表哥?”
“好。”福临摸了摸孟古青的脸颊,道:“在你这儿,是要高兴的。”
入夜,为了让福临高兴,孟古青也算是用尽了浑身解数。两个人会周公不到半个时辰,奶嬷嬷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进来。“皇上,主子,大阿哥突然发烧了!”
“什么?”孟古青原本很累,可牛钮病了,她即刻起床。
福临大声吩咐吴良辅:“去把太医院太医都给朕叫来!”
牛钮是个很健壮的孩子,突然发烧肯定不是什么受凉了之类的简单原因。这一点,太医一早心里就有数了。直到见到大阿哥,看到他原本白皙的,像藕节一样的手臂上出现的红色小点,他不由心头一紧,赶忙跪到福临身前,道:“皇上,娘娘,大阿哥怕是出痘了。”
“什么?”福临一惊非小,除痘在宫里当然不是一件小事,是要惊动整个宫廷,所有人都要防传染的大事。
比起福临,孟古青这个做额娘的,反倒镇定很多。她轻握住福临的手,道:“小孩子,出痘也是常有的事,表哥该下什么旨就下吧。只有一点,让我陪在牛钮身边。”
“这不行。”福临态度坚决:“出痘不比其他,牛钮有太医和奶嬷嬷照料,你的安危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