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尼亚在死与不死的二相性之间，希尔德跟他的神经病雄主一起报废，就连海奈尔也只是在另一个时空的缝隙“神明之枕”露了点能量进来，真正现场目睹名为“雌父”的存在自我献祭的虫崽，只有乔治亚。

巨型刺花螳螂鲜血淋漓的胸口缓缓合上，蜷缩着的粉色雄虫身影渐消，只剩猩红液体似罗纱落下，霰珠四溅。乔治亚的内心从怅然转向冷漠。

值得吗？

他不理解。

在海奈尔的倾情指导下，乔治亚逐渐了解到阿卡德利耶所谓的痴情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觉得这东西的本质让虫后的死亡像个笑话。

当死成为笑话，生亦无法例外。这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基因的奇迹，强大的雌虫……乔治亚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刻入骨髓的教养让他肃然，为虫族的虫后、自己的雌父默哀片刻，眨眼又弓腰收腹，蓄势待发。

“乔治亚，先别动手。”

“乔治亚宝宝，离开这个世界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两道不同的雄虫精神力窜进乔治亚千疮百孔的意识中，他歪歪头，数百双不同瞳色的眼睛同时蔓延上血丝。

两只雄虫为了确保自己的意思能够顺利传达，最大程度地释放现如今能动用的精神力，全然不在于乔治亚已经稀巴烂的意识能不能撑得住。

他不太确定这两道精神力会不会在自己的意识中撞到一起。

经历了那么多，他甚至无法从虫帝和赛因的反应推理他们是否感应到彼此用精神力发出的问话——这两只该死的雄虫也不是没有联手坑过他，反应很有可能只是演戏。

情况混乱得要死，即便是擅于从一团乱麻中找出有效信息的乔治亚也难以处理干净。

“怎么？”他在自己摇摇欲坠的意识海里回问。

赛因平和地答道：“虫帝死后我的身躯和你的另一半意识怎么拿回来？”虫帝甜蜜的声音混杂其中，乔治亚仔细分辨，依稀听见：“我会把你做成真正的钥匙……雄父也不想，但你太不听话了。”

乔治亚纠结了一下：“都行。”

赛因和虫帝都不是蠢货，并没被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糊弄过去。他们双双闭嘴，离开了乔治亚的意识。

乔治亚随之神智模糊。他努力地想要思考，只觉得思维断开了，像幼年家庭教师教数学时在白纸上画出的点、线、点、线、点……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形成面。

他并没有感到悲伤或绝望。在雄虫和雌虫面前，亚雌永远那么被动。乔治亚早已不会因此而有什么情绪反应，毕竟在他得知的一切可知不可道的“真理”中，整个虫族都没有什么自由可言。

从自我到命运，大家都是笑话，不分先后。真要论道，亚雌说不定还好一些。这个性别有多没用，就有多自由。

“我赢不了您的。”乔治亚轻飘飘开口。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依旧尽力维持着作为雌子的温文尔雅。数百只不同的声道发出合音，就像古老祭祀时巨型乐器的嗡鸣。

“所以，我要叫祂出来了。问你们想问的吧，机会只此一次。”

两道精神力来源的无数条精神触角蜂拥而至，又无声无息的消失。

神降时，赝品毫无还手之力。

*

“乔治亚还有意识在吗？”

“有。”乔治亚在心中回答。

“你是来做什么的？”

“收割。”他无声道。

黑暗中，乔治亚久违的感觉到寂寞。

如同被封在一个小罐子里，他能听到外界的对话，却无法看见他们，更无法做出回应。这就是神明索取的报酬之一。当时机成熟，乔治亚需要将身体的主控权交给祂。

其实乔治亚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神明为什么要和自己做交易，但他是只擅长思考的亚雌。

他猜测这是位不那么“正统”，也不那么“甘心”的神明。他在祂的安排下在时空中乱蹦跶，糊弄同为“母神之子”的黑眼睛，让那个脆弱又无知的早产儿误以为将人类全部弄进虫族的文明中是自己的主意。

但其实是祂的选择。

祂不是真正的“母神”，但的确是祂的分身/子嗣中最强大的那一个。

只要真正的痴愚之“神”醒来，宇宙这场梦将在他的苏醒中烟消云散。

其他神明不在意。能够在时空中任意穿梭的权柄会让祂们以未消亡的形态永恒。因为祂们将在消亡那一刻到来前的时空中永久存在，以这种方法永证存在本身。

但和乔治亚做交易的这位神明不同，出于不愿说出的秘密，祂并不认可同族这种自欺欺人的逻辑。相反，祂确认那位痴愚的神睡醒就是包括众神在内的宇宙彻底消失之时。

祂不甘心。

乔治亚真诚的附和他的大部分意志——这事儿实在太好玩，他不舍得唱反调。

“下一步是什么呢？”他在自己最后的意识角落里漫不经心地想，一面听着外面不平等到有些悲伤的对话，一面细数自己离消亡还剩下多少秒钟。

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黑眼睛’是你的同族吧？为什么要连他一起弄死？你又不吃。”赛因低沉又冷淡的声音从小小的木丝团里传出来。

“数年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刻。”带着血腥气的清甜声音自刀螂华丽的尸体中飘逸。

他们又同时开始问话了。乔治亚很开心地听着，这一次站在对话另一边的不是自己，他得以像过去无数年一样在幕后落座，以观众的视角欣赏台前的一出出戏。

使用着乔治亚的五百只身体的神明先回答了赛因的问题。

“是的，但是我们同族间没有什么感情。以你的智力，应该能明白的？黑眼睛的价值在于林尼亚，就像林尼亚的价值在于洛伊一样。他们必须同时存在，交汇，死亡，我才能达成目标。跟吃不吃有什么关系？”

“吃掉黑眼睛可以获得祂的权柄。”

“我们是同一‘母神’的子嗣。”祂听起来像是脾气很好的老师，和乔治亚不同，数百只亚雌在祂的控制下无比和谐，就像一台乐器的无数个发声孔，吹奏着辉煌恐怖的神谕，“我们的权柄相同，只能加强不能变多。何况，在祂即将醒来的背景下，任何权柄都没有了意义。”

说完，祂转向虫帝，真诚而困惑道：“你又是为什么要见我呢？”

“你问我要乔治亚。”虫帝的声音从刀螂体内传出来，有些闷，“我养大他，你收到了他。我总该见你一面，就算是为了索要奖励。”

“好吧，”祂笑起来，“你想要什么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