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站在路边等村民队伍通过后跟在队伍末尾。

发现尸体们的专注力都放在祠堂的方向，林子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再看我可受不了。”

要是还死盯着他们仨不放，这些智商不高的东西可能会直接向后转头一百八十度，或者，她想到了聊斋里摘头吓人的情节，真阴间操作，光是想想都窒息。

楚修铭注意到，不知何时那些窗前行注目礼的模糊轮廓也不见了，只有一个例外——方临阳家的二层小楼还亮着灯，小窗边倚着个曲线优美的女人影子。

思维一下子跑偏了，觉得她像是等候丈夫的貌美贤妻，自己就是晚归的丈夫，而小楼就像……自己的家？令他无形中卸下全部防备收起所有警惕的地方。

自己的……家，吗？黑暗中楚修铭眸光微闪，再看时，内心已经毫无波动。

林阳默默旁观他从迷惘到清醒的瞬息变化，修劲的手试探着触碰他半边脸，将他的头偏回来，一边发问。

“刚刚看清她什么衣服颜色了吗？”

楚修铭点点头，那个女人身上穿着最经典的艳红色，跟白天偶然瞥到的紫色差别很明显，但他很确定就是同一个东西，难道鬼也知道换衣服？

稀薄的血色月光投在林阳面上，弄得那双瞳孔深处也染上了些红，“那盏灯那么远那么暗，你怎么看清她衣服的？还是你夜盲好了？”

楚修铭挑眉，那是当然不可能好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旁听的林子钰脊背僵住，本来还想回头看看的想法瞬间被打消。

厚重的云层里时不时有电弧穿梭给人无形的压迫，“不会要下雨吧？”林子钰小声嘀咕，心里突突直跳。

村民们也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开始提速了而且越走越快，只是他们关节是僵硬的，最快速度也就和血液循环好的活人快走差不多。

“跑吧。”死人都怕的东西活人八成也应付不了。

林阳当机立断，说罢当即拖着眼前一片模糊的楚修铭跑起来，眨眼功夫就越过所有活死人村民跑到队伍前头。

祠堂木门大开，里头点着一片蜡烛、油灯，像风暴中的灯塔传递出心安和沉稳。饶是如此，三个人也不敢直接进去，背靠背围成一圈站门廊上等着死人们排队进大门好让它们先去探探路。

黑云低垂似山雨欲来，披着蓑衣的褐色身影沉默地迈步进入祠堂里再机械地站在门两侧，楚修铭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队伍行进到三分之二，酝酿许久的暴雨狠狠砸在石板路上。

“这雨好像不对劲。”林子钰捂住耳朵只觉得耳膜都要被吵破了，这雨声简直像打铁。

“不是雨，是针。”

林阳指出金石声的来源，虽然在下大雨但那轮不详的红月还高悬空中，隐约能看见雨中闪烁的排排银光，那是无数根细针在月光下的反射光。

没来得及进祠堂暴露在雨中的村民眨眼功夫就被针网削去半拉脑袋，他们的被千针脚钉在石板路上，而关节还在机械性地动作，随着身上最后的防御物蓑衣碎掉瞬息就成了黏在石板上的烂泥，大概铲都不好铲。

“太可怕了。”林子钰抱着手臂惊恐发抖，不禁羡慕起一边面无表情的楚修铭，她有点懂夜盲症的快乐了，至少不用看到这副人间地狱的场景。

半瞎青年的瞳中却映出一副清晰的画面。细腰丰臀，这曼妙的深红剪影款款动作，宛如戴望舒梦里的女子，纤手撑着竹柄伞自雨雾深处而来，一眼便教人丢了魂魄。

“好美。”林子钰瞧了眼震在当场，不由赞道。踩着满地肉泥在削铁如泥的针雨中闲庭信步，村民们尚且做不到，这个精怪一样蛊惑人心的女人是比活死人村民更凶戾的存在，她这样想。

很危险的女人。

可是……好美……

林子钰清亮的眼睛瞬息浑浊呆滞，魂已经被雨幕中女郎勾了去，脚下一转怔怔朝廊檐外去。

林阳不放心往后看了眼，正发现她被迷了心智的样子，手疾眼快一把捞住她衣服后摆。“别看！”紧急时刻他没忘警告楚修铭注意，后者默契地帮他一起扣住挣扎的林子钰。

“放开！”

行动受限，林子钰气急败坏尖叫，身体里凭空生出一股怪力，两个男人都压不住她反而让她拖着往前挪了两步，楚修铭抽空一盯她的位置，靠！再往前脑袋就要没了！

【救不了，放弃吧。】

他果断松了手，却还跟人黏在一起，这回换林子钰死死逮着他。他只能艰难地往后退了点儿紧贴着身后柱子希望借点力。

抓着他的不止林子钰，还有趁乱捡漏的东西，一、二、三……至少四只大小各异的手搭在他身上！

【艹！】楚修铭暗骂，女人娇媚的笑声突然在耳边回荡

“嘻~”

心中警铃大作，没等反应林子钰已经一脚猛踹过来，楚修铭跌进了雨中。

刷拉的雨声霎时放大好几倍，金石之声铮铮闷响，是细针击打天灵盖的声音。

手臂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仿佛之前被噬咬的疼痛还残留在那里，疼啊，心乱了。问题不大，脑袋粉碎就死了，马上就不疼了，啊，还是好他妈的疼！

四面八方的声音像尾滑溜溜的细蛇从耳蜗入侵搅乱脑浆和理智。

陌生的幻想再次席卷而来，楚修铭疲惫地闭着眼睛，被迫观看脑内自动播放的小剧场，稚嫩的嗓音，看不清脸的小孩，都和上次沉睡中梦见的对上了。

【好漂亮，她是谁？】

【不认识。】

【可是你有她的照片。】

【……】

【一定要知道？】

【嗯……有点想，那我可以知道吗？】

【嗯，这个人，是我最讨厌的人之一。】

【啊？为什么？她看起来好漂亮啊，也很温柔的样子，我想象里我妈就是这个样子的。】

【是吗？那你眼神不好。她是我妈。但是抛弃了我们，就是……我和我爸。】

【为什么？那我不喜欢她了。】

【不知道，我不想说。】

【对……对不起，我不该瞎问的。你放心，我不会这样！】

【不会怎么样?】

【抛弃你啊！咱俩关系好嘛！是吧，我讲义气。】

【嗯……可是……】

少年看一眼小伙伴托着下巴欲言又止，急于知道下文的小伙伴烦躁地猛踩易拉罐弄得咔咔直响。

楚修铭暗道欲擒故纵，画面里少年平坦的面部突然有了变化，一双麻木深沉的眼睛，熟悉的很，是谁来着？

思维转的跟八十岁老爷子一样缓慢，楚修铭好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拖出某个片段来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