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像小心翼翼的贼，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
乔萤其实早就醒了。大概五点，或许更早，在窗外城市还未彻底从沉睡中翻身的时候，她就已经睁开了眼睛。身体的酸痛提醒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秦越的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沉甸甸的，带着不容忽视的体温和重量。他的呼吸均匀地喷在她的后颈，温热，规律。他睡着了。
乔萤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海绵宝宝咧嘴大笑的海报，眼睛一眨不眨。时间缓慢得令人窒息，她在心里数着秒，数到第一千二百多的时候，开始希望他快点醒，快点走。
又希望他永远不要醒。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擂鼓一样响，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听见。
然后，她感觉到腰间的重量动了。
秦越醒了。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动。乔萤能感觉到他醒了，他呼吸的节奏变了，变得轻而缓，像是在倾听什么。她闭上眼，把呼吸放得更平，更匀，假装还在熟睡。
然后，腰上的手臂慢慢收回了。她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床垫随着他的起身微微下陷又回弹。他没有开灯，但乔萤能感觉到他坐了起来，在昏暗中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脊绷得像拉紧的弦。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他在看什么？看她的头发？看她肩胛骨的线条？还是像她一样，在等着什么发生？
乔萤继续保持“熟睡”的姿势，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像是错觉。然后，床垫再次动了一下，他起身了。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走向浴室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浴室门被轻轻推开，关上。没有锁门的声音。
乔萤依旧没有动。
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关掉。又是脚步声，这次是走向客厅的方向。
她在等。等浴室里传来水声。如果他洗澡，那她就有时间“醒来”，穿好衣服，假装若无其事。或者等他离开卧室，去客厅，她就可以“自然醒来”。
但水声没有响起。
相反，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穿衣服。他在干什么？在看这个房间吗？看她的乐高，她的手办，她那一墙海报？
乔萤悄悄攥紧了床单。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走向门口。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他拿起了车钥匙？手机？
她听到大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
“咔哒。”
锁舌落下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走了。
乔萤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听着门外的动静，电梯运行的声音隐约传来，然后彻底安静。
他真的走了，没有叫醒她，没有说再见，没有留下任何话。就像一场临时起意的拜访，在主人还没醒时就悄悄离开。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冷空气立刻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那件宝蓝色丝绒裙被丢在地上，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才站稳。
目光扫过床头柜时，她顿住了。她的手机旁边放在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药，还有一张便签纸。便签上空无一字。
走到浴室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才推开门。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微肿，额角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脖子上，锁骨上，有几处红痕。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发红刺痛。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接下来该做什么？
洗澡，换衣服，吃早饭，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可是每一步都像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去思考如何完成。
她走出浴室，经过客厅时，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沙发上没有留下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她的乐高零件依然整齐地排列着，亨利还在小窝里呼呼大睡，一切如常。
除了空气里那丝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味道。
秦越刚走出单元门，脚步就顿住了。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混着小区绿化带里的泥土气息。而就在离单元门几步远的绿化带边缘，一个人影靠墙站着，身上深蓝色羽绒服领子竖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秦越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姿和那头利落的短发。
是程萧阳。
他显然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肩头蒙着一层薄薄的的白霜，脸色冻得有些发青，但眼神很亮，直直地朝秦越刺过来。
两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对视。
空气凝固了。远处有早起的老人遛狗的脚步声，还有送奶工电动车驶过的嗡嗡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秦越先动了。他稳步走过去，在程萧阳面前停下。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几乎平齐。
“程警官。”秦越开口，“这么早，执勤？”
程萧阳没笑，也没动。他的目光在秦越脸上仔细扫过，从微微凌乱的头发，再到衬衫领口没完全遮住的那道红痕。
“我在等乔萤。”程萧阳说，“从昨晚十一点半等到现在。”
秦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程萧阳。
“她手机关机，一直没回消息。”程萧阳继续说，“我后来不放心，打她电话，没人接。凌晨一点，我来这里，她家灯亮着，但敲门没人应。”
“我以为她可能睡着了，或者不想见人。就在楼下等。灯在凌晨三点四十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