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一月,寒风依旧凛冽,徐府之中,尚有未化的积雪。那些洁白的雪花,与鞭炮燃尽后的红色纸屑混杂在一起,本应是春节喜庆氛围的延续,可如今,整个府邸却被一层阴霾所笼罩。
昨夜,皇帝突然宣徐千涯进宫夜谈。这本就不是寻常之事,徐家人心中都隐隐有了不安的预感。
果不其然,徐千涯回来时,手中多了一纸婚书。这婚书,如同一块巨石,瞬间打破了徐家原本平静的生活。
今日清晨,徐府再无半点节日的喜悦。徐母红着眼眶,将这一消息告知了长子徐矝悠。
“悠儿,你妹妹……她要嫁给太子了。” 徐母的声音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徐矝悠听闻,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太子?那个因征战沙场落下重病,连朝都上不了的太子?”
他的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母亲,您可知道如今京城上下都在传,那太子元逾白手段毒辣,如今又身患恶疾,谁知他有没有什么…… 恶心人的癖好。妹妹嫁过去,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徐矝悠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握拳,关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徐父在一旁看着儿子如此心疼妹妹,心中既欣慰又无奈。
“悠儿,为父又何尝不知。昨夜与你母亲商谈许久,可这是圣旨,圣意难违啊。”
徐父的脸上满是疲惫与忧愁,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此时,徐轻幽的房间紧闭着。自从得知婚书的消息后,她便将自己关在了房内,无论谁叫门,都不肯出来。
徐父徐母无奈之下,只能寄希望于徐矝悠。
“悠儿,你去给你妹妹送些早点吧,看看能不能劝劝她。为父和你母亲再想想办法,说不定……还有转机。”
徐母擦了擦眼泪,对徐矝悠说道。
徐矝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此刻不能乱了分寸,妹妹还需要他。
他拿起准备好的早点,朝着徐轻幽的房间走去。
每走一步,他心中的担忧便多一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伤心欲绝的妹妹,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京城的一月,寒风卷着残雪,在徐府的回廊下打着旋儿。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长,晶莹剔透,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庭院里未清扫的积雪被往来的下人踩得狼藉,混着鞭炮燃尽的红纸屑,像一幅被揉皱的锦缎,再无半分节日的鲜亮。
徐矝悠攥着食盒的手指泛白,檀香木的盒身被他捏出几道浅浅的指痕。
方才母亲的哭声还在耳畔回响,那哽咽的语调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剜着他的心。
他穿过抄手游廊时,撞见洒扫的婆子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瞥见他过来慌忙噤声,低头用扫帚胡乱划着地上的雪,那躲闪的眼神里藏着的怜悯,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难堪。
“吱呀” 一声推开月洞门,西跨院的红梅开得正盛,艳色的花瓣上覆着薄雪,倒像是染了血的伤口。
徐轻幽的闺房 “听雪阁” 就在眼前,雕花木门紧闭着,连窗棂都糊得严严实实,想来是插了内栓,还顶了妆奁柜。
“轻幽?是哥哥。” 徐矝悠抬手叩门,指节落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母亲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燕窝粥,还有枣泥山药糕,再不吃就凉透了。”
门内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梅枝的呜咽声。
他又敲了几下,指腹都泛了红,才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像受惊的小兽躲在巢穴里发抖。
“哥哥知道你委屈。”
徐矝悠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可你总得开门,咱们一起想办法。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被隔壁张御史家的小子欺负,是谁替你把那混小子摁在雪地里吃雪?”
里面的哭声顿了顿,随即响起更凶的抽噎:“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皇帝…… 是太子……”
字句破碎在门板后,“哥哥,我死也不嫁!那元逾白上次出征前,把弹劾他的御史全家都流放了,听说在边关……在边关都没活过冬天……”
徐矝悠的心猛地一沉。他早听说过太子的狠戾,却没料到妹妹竟知道得这样清楚。
去年秋猎时,他曾远远见过元逾白一面,彼时对方还穿着银甲,眉眼锋利如刀,策马掠过林间时,箭尖挑着的狐狸还在抽搐,那眼神扫过围观的宗室女眷,冷漠得像在看一堆石头。
“轻幽,你听我说。” 他将食盒放在门槛上,掌心抵着冰凉的门板,“父亲正在书房翻《大明律》,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请辞。母亲去求了王嬷嬷,她早年在宫里待过,或许知道太子的忌讳……”
话音未落,就见管家匆匆跑来,棉袍下摆扫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大少爷!宫里来人了!说是…… 说是太子殿下的伴读,要亲自看看二小姐的嫁妆单子!”
徐矝悠猛地回头,檐角的冰棱恰好坠落,“啪” 地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他望着管家惊慌失措的脸,忽然明白父亲昨夜为何对着那盏油灯枯坐到天明 —— 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布下天罗地网,连让他们喘口气的余地都不肯留。
门内的哭声骤然拔高,随即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徐矝悠脸色骤变,抬脚就要踹门,却被匆匆赶来的徐母拉住。
“悠儿!不可!” 徐母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节深陷进他的棉袍,“来人是太子跟前的红人,要是冲撞了……”
“母亲!” 徐矝悠挣开她的手,声音嘶哑如裂帛,“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轻幽死在里面?”
听雪阁的门彻底敞开时,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扑在徐轻幽单薄的衣衫上。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冻得发青,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像蒙了层灰的琉璃,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徐矝悠看着妹妹眼下的乌青,那是昨夜定然没合眼的痕迹,心头的火气与心疼交织着翻涌上来。
“你这是作践自己给谁看?” 徐矝悠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手想替妹妹拢紧衣襟,却被对方瑟缩着躲开。
那躲闪的动作像根针,刺得他心口发疼。
徐轻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作践自己……总好过嫁过去被人作践。”
话音未落,喉间又是一阵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