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矝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化作一片决绝。
他猛地攥住妹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徐轻幽吃痛地蹙起眉。“你忘了?你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小便是共患难过的。”
他的目光扫过妹妹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今日我便替你去会会那位伴读,先把人打发了再说。”
“不可!” 徐母惊呼着上前,鬓边的珠钗因动作太急而晃动,“悠儿,你是男子,如何能替你妹妹出面?这要是被挑出错处,咱家…… 咱家就全完了!”
徐矝悠没回头,只是反手将食盒往母亲怀里一塞,沉声道:“母亲且去稳住来人,就说妹妹梳妆需些时辰。我换身衣裳便来。”
他说着,已大步跨进听雪阁,反手带上门的瞬间,还能听见母亲在门外焦急的呼喊。
徐矝悠的手指刚触到那石青刻丝袄的料子,就被冰得缩了一下。
这袄子是去年苏绣坊的老师傅特意为妹妹赶制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的缠枝莲,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可此刻穿在他身上,那收腰的剪裁勒得他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哥哥,这腰带……” 徐轻幽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想把玉带系上,却怎么也绕不对圈,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她上前一步,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玉带扣,就被徐矝悠按住了手。
“别动。” 他的声音有些闷,大概是被领口的盘扣卡着了,“让我自己来。”
镜子里的少年,喉结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那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男子痕迹。
徐矝悠咬着牙,伸手将衣领往上提了提,又抓起桌上的胭脂,胡乱往脸颊上抹了两把。
那艳俗的红色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反倒显得有些诡异。
“这样不行。” 徐轻幽抽噎着递过一支眉黛,“你得把眉毛画得细些,像我这样……”
她握着哥哥的手,颤抖着在他眉骨上勾勒。
徐矝悠能闻到妹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那是她惯用的熏香,此刻却让他鼻子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妹妹总爱偷用母亲的眉黛给他画胡子,那时两人笑得滚在地毯上,父亲还打趣说他们是一对活宝。
“好了。” 徐轻幽放下眉黛,后退半步打量着他,眼眶更红了,“像……又不太像。”
徐矝悠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伸手将妹妹往身后拉了拉,沉声道:“你在里间待着,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一支银鎏金步摇,往发髻上一插,转身推开门。
廊下的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徐矝悠拢了拢衣襟,尽量让自己的步子迈得小些,学着女子的样子款款而行。
可他常年习武,脚下的力道哪是说改就能改的,踩在积雪上发出的 “咯吱” 声,比寻常女子要重上三分。
路过花园时,他看见几个丫鬟正躲在假山后窃窃私语,见他过来慌忙低下头,可那眼角的余光还是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徐矝悠的脸有些发烫,幸好脸上抹了胭脂,倒也看不出来。
他加快脚步,转过月亮门,就看见前厅的方向亮着灯火,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母亲,人还在?” 他低声问守在门口的婆子。
婆子显然没认出他,愣了愣才点头:“在呢,那位伴读大人一直坐着翻看文书,倒也没多问什么。”
徐矝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前厅的门。暖炉里的炭火正旺,映得满室通红。
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纸页翻看,见他进来,只是抬眼平静地望过来,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便收回了视线,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你就是徐二小姐?” 男子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纯粹的公事公办的语调。
徐矝悠垂下眼帘,模仿着妹妹平日里的语气,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正是小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紧紧攥着衣袖的手指都有些发麻。
男子放下手中的纸页,站起身,动作规整,没有丝毫拖沓。
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过来,徐矝悠想起传闻中太子常年服药,想来这伴读也是常伴太子左右,才染上了这味道。
“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核对二小姐的嫁妆单子。”
男子语气平淡,将手中的纸页往前递了递,“还请二小姐过目,若有异议,可及时提出。”
徐矝悠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些,他强作镇定地抬起头,微微屈膝行礼:“有劳大人了。只是小女近日身体不适,对这些俗务不甚清楚,还是请母亲与大人核对吧。”
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异议,转身看向刚走进来的徐母:“徐夫人,那便有劳了。”
徐母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容,心中却是酸楚:“大人客气了,这是分内之事。”
男子便与徐母一同坐下,逐字逐句地核对起嫁妆单子,从金银首饰到布匹绸缎,再到田产店铺,每一项都核对得极为仔细,偶尔提出几个问题,也都是关于数量和品质的,语气始终平和,没有丝毫刁难之意。
徐矝悠站在一旁,看着男子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的紧张感渐渐消退,但一丝不安却悄然升起。
这伴读如此严谨,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做事一丝不苟,这样的人在太子身边,太子的行事风格怕是也不会简单。
他看着妹妹的嫁妆单子被一一核对,就像看着妹妹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深渊,心中的不舍与担忧愈发浓烈。
炭火 “噼啪” 响了一声,弹出一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