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最是不讲道理,明明日头挂在檐角上,金辉洒在积雪上泛着晃眼的光,可穿堂而过时,偏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刮得听雪阁的窗纸 “簌簌” 作响,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外面挠。
徐矝悠见妹妹碗里的燕窝粥见了底,瓷碗边缘还沾着点米浆,碟子里的枣泥糕也少了大半,剩下的几块碎屑沾着糕点渣,这才放下心来。
他伸手将食盒往旁边推了推,石青刻丝袄的袖口扫过桌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起来走走吧,消消食。” 他站起身时,鬓边的银鎏金步摇轻轻晃动,流苏扫过脖颈带来一阵痒意,像有小虫子在爬。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又强装自然地挺直脊背,“不然午饭时又该吃不下,总掉眼泪珠子可不行,得吃得饱饱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动了动,“你想啊,那劳什子太子要是见着个瘦得风一吹就倒的,说不定还觉得晦气,可要是见着个圆滚滚的小猪样,保不齐就不喜欢了呢。”
徐轻幽正用帕子擦嘴角,帕子上绣着的兰草被她攥得变了形。
闻言 “噗嗤” 一声笑出来,那笑声像檐角融化的雪水,清脆得很。
眼尾的红痕在笑意里彻底舒展开,像被暖阳融了的残雪,露出底下细腻的皮肤。
她抬起头瞪了兄长一眼,睫毛忽闪忽闪的,那眼神里哪有半分怒意,满是嗔怪:“兄长都这般年纪了,怎么还调笑我。”
她伸手拨了拨兄长垂在肩头的流苏,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链,那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简直就是个幼稚鬼。”
徐矝悠被她说得也笑了,抬手揉揉妹妹的脑袋,白玉簪在他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
妹妹的头发软软的,像上好的蚕丝,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忍不住多揉了两把,直到把那整齐的发髻揉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才罢手:“我这是为你好。”
他语气忽然正经了些,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梅枝上,枝桠上还挂着点没化的雪,像撒了把碎盐,“大不了,你兄长我替你嫁了便是。”
徐轻幽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嘴角还翘着,眼里的笑意却瞬间褪了去。
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几乎要把那细棉的料子捏碎:“哥,你说什么胡话!”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得发颤的琴弦。
“我可没说胡话。” 徐矝悠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不错。
他伸手理了理妹妹颊边的碎发,指尖蹭过她的皮肤,带着点粗糙的暖意,“那太子本就没几年好活的,我去了权当是去东宫住几日,等他蹬了腿,我再想法子跑回来。”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流苏,那流苏上的珍珠沾了点灰尘,他用指腹擦了擦,重新别回妹妹发间,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稀世珍宝,“到时候你就逍遥了,在家绣绣花、看看书,案头的那盆兰草该换土了,你可得记着。要是闷得慌,就学学阿娘年轻时那样去闯江湖。”
他想起母亲偶尔提起的年少时光,说她曾在江南的画舫上听书,船娘摇着橹,水声 “哗哗” 的,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说她曾在塞北的草原上骑马,风把头发吹得像野草,马蹄踏在草地上 “哒哒” 响。
母亲说起这些时,眼睛里总是闪着光,像落了满地的星星。
“说不定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妹妹渐渐亮起的眸子,那里面像点了盏小灯,“你在路上能遇到个像咱爹这样的如意郎君,温文尔雅,会给你读诗,会在你看书时给你披衣裳,还会把你捧在手心里疼。”
徐轻幽的眼眶慢慢红了,那红色像水墨画似的,一点点晕开。
却不是因为伤心,而是被兄长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堵得心里发酸,像吞了颗酸梅,酸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口。
她吸了吸鼻子,发出 “吸溜” 一声,伸手抱住兄长的腰,脸颊贴在石青刻丝袄的布料上,能闻到上面淡淡的安神香,还混着点炭火的气息。
“哥,”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含着颗化不开的糖,从衣襟里传出来,带着点模糊的颤音,“你别胡说,哪有兄长替妹妹嫁人的道理。”
徐矝悠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划过衣料上的缠枝莲纹样,那针脚细密得很,刮得他指尖有点痒。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软,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傻丫头,” 他低声说,声音被窗外的风声割得有些碎,断断续续的,“兄长逗你呢。”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认真,藏着多少他愿意为妹妹赴汤蹈火的决心。
风还在刮,窗纸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像极了谁在外面轻轻叩门,“咚咚” 的,带着点试探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