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晌午,日头爬到了檐角上方,暖光透过窗棂洒进前厅,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翻的淡墨画。
檐下的冰棱折射着阳光,泛出细碎的金芒,却依旧透着寒气。
徐母送走太子伴读后,转身回府,指尖捏着的锦帕缓缓松开,边角已被汗濡出浅淡的痕迹。
脸上强撑的笑容虽已卸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多年的历练让她即便经历了一场与皇家相关的周旋,也未显半分狼狈,只是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刚穿过垂花门,管家老张头便匆匆迎了上来,棉帽上的雪沫子簌簌掉落,落在他灰褐色的棉袄上,瞬间融成一小片湿痕。
“夫人,老爷回府了,正在正厅等着呢,刚进府就问起您和少爷小姐们。”
徐母心里稍定,指尖理了理衣襟,想着该如何跟丈夫说起刚才的事,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走去。
廊下的红梅开得正盛,几瓣花瓣被风吹落,飘到她的素色裙摆上,添了一抹艳色。
刚转过回廊,就见徐千涯穿着一身藏青色朝服,正站在廊下眺望。
朝服的褶皱里还带着朝堂的气息,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形清瘦,文人特有的儒雅气质在他身上尽显,只是眉宇间尚凝着几分疲惫,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可当徐千涯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站着的徐矝悠身上时,那疲惫瞬间被一种新奇感取代。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审视一幅未曾见过的字画,仔细打量着儿子。
徐矝悠身上穿着石青刻丝袄,银线绣着的缠枝莲在日光下闪着柔和的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显然是上等的料子。
头上的银鎏金步摇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扫过耳畔,带起一阵微痒。
脸上虽胭脂淡了些,却也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娇态。
徐千涯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竟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满是新奇,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几分。
他缓步走上前,脚下的棉鞋踩在廊下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 “吱呀” 声。
他绕着徐矝悠转了半圈,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目光从他的发髻扫到衣襟,又落到他略显局促的脚上。
“这……”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我竟不知,我徐家除了轻幽,还有这么一位‘二小姐’。”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徐矝悠衣袖上的花纹,触感细腻,“这料子,倒是与轻幽那件一般无二。”
这话一出,徐矝悠顿时涨红了脸,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泼了一盆胭脂水。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微微发烫的手,指尖绞着衣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爹……” 他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徐母也愣了一下,手里的帕子差点滑落,没想到丈夫会是这般反应。
她本以为会迎来一场质问,此刻却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能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徐千涯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笑意更浓了些,语气里满是新奇:“倒像是养了两个女儿一般,瞧着还真有几分相像。”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离步摇寸许的地方,想碰一碰那精巧的饰物,却在即将触到的瞬间停住了,转而落在徐矝悠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你这孩子,从小就护着妹妹,如今竟连这法子都想出来了。”
徐矝悠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能看到自己鞋面上沾着的雪粒。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却没有怒意,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却又更觉窘迫。
那新奇感褪去后,徐千涯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像被人用墨笔轻轻画了一道。
他何等敏锐,儿子向来性情刚毅,舞刀弄枪是常事,从不屑于穿女儿家的衣裳,如今这般装扮,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再联想到皇家的婚书,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迷雾。
“太子的人来了?” 徐千涯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方才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锐利地看向徐母,像一把出鞘的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母心中一凛,知道丈夫猜中了,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太子的伴读,来核对轻幽的嫁妆单子,公事公办的样子,倒也没为难。”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着轻幽情绪不稳,就让悠儿暂且替了替。”
徐千涯 “嗯” 了一声,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他目光重新落在徐矝悠身上,带着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所以,你便替你妹妹出面了?”
徐矝悠低着头,声音有些含糊:“是,妹妹她……她实在没力气应付,躲在房里不肯出来。”
他想起妹妹红肿的双眼,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我知道了。” 徐千涯打断儿子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随我进厅里说,把那嫁妆单子也取来我看看。”
说着,他转身往正厅走去。阳光洒在他的朝服上,将那藏青色映得愈发深沉,衣摆扫过廊下的积雪,带起一阵细碎的雪雾。
徐母和徐矝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连忙跟了上去。
廊下的积雪依旧未化,踩上去发出 “咯吱” 的声响,只是此刻,谁也没心思去在意那刺骨的寒意了,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冰。
徐矝悠跟在爹娘身后走进正厅,身上的石青刻丝袄依旧让他浑身不自在,宽大的袖口蹭过门框,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厅内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他脸上那点残存的胭脂愈发显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擦,却被徐母用眼神制止了。
紫檀木长案上早已摆好了那叠嫁妆单子,不算太厚,整整齐齐地摞在桌案一角。
徐千涯在主位坐下,指尖捻起最上面那张纸,目光扫过纸面时,神情平静,没有什么波澜。
徐矝悠站在一旁,视线落在单子上,上面罗列的物件都是些寻常婚嫁该有的东西,赤金首饰有那么几件,却也不算奢华,像是一对素面的金镯子,一支简单的凤钗。
“这些倒都是合乎规矩的。” 徐千涯的声音平缓,指尖在 “锦缎二十匹” 那行字上轻轻划过,“都是些实用的料子,轻幽嫁过去也用得上。”
徐母端起茶盏抿了口热水,声音带着几分释然:“我按着咱们京里中等人家的规矩备的,太多了显得张扬,太少了又怕失了体面。皇家的婚事,稳妥些总是好的。”
她看向徐矝悠,眼神里带着些许安抚,像是在说这事儿总算没出什么岔子。
徐千涯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单子上列着些寻常的玉器,一对玉耳环,一个玉坠子,还有些银器,看着都朴实无华。
当看到 “城郊良田二十亩” 时,他点了点头:“这些田产不多不少,够轻幽平日里贴补些用度了。”
“是啊,” 徐母接话道,“太多了她一个姑娘家也打理不过来,这些正好。”
徐矝悠站在一旁,听着爹娘的对话,心里那份因嫁妆而起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