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干什么?快穿上试试。” 徐母掀开门帘走进来,门帘上的珍珠流苏扫过她的袖口,发出细碎的 “叮咚” 声。
她手里还拿着根嵌宝银簪,簪头的红宝石在光下闪着亮,想来是准备帮他整理发型。
走到徐矝悠身后,看着铜镜里儿子无精打采的模样 —— 耷拉着肩膀,嘴角撇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徐母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脸颊,指腹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的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嗔怪:“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耷拉着脸。这嫁衣可是用江南进贡的云锦做的,寻常人家想见都见不着,你倒好,一脸不情愿。”
徐矝悠被掐得皱了皱眉,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痕,慢吞吞地脱下身上的月白襦裙,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中衣的领口绣着圈银线兰花,是春桃前几日刚给他缝的。那嫁衣层层叠叠,光是里衬就有三层,最里面的软缎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中间的夹棉透着股新棉花的暖香,最外层的云锦硬挺挺的,穿起来格外费劲。
徐母在一旁帮他整理着裙摆,指尖划过那些繁复的针脚,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沙哑:“其实啊,娘也不是没想过,等这事了了,就带着你爹离开京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比如江南的苏杭,盖间带院子的瓦房,种些你爹爱吃的青菜,再养几只鸡,日子定能清闲自在。”
徐矝悠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胳膊还举在半空,套着的衣袖滑到肘弯,露出半截手臂。
他疑惑地看向镜子里的母亲,母亲鬓边的珠花正好映在镜中,与他发间的银簪撞在一起:“那府里的人呢?张妈从小看着我长大,还有王伯,他去年还帮我修过马具……”
“府里的人……” 徐母的声音低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像揉碎了的星光,“他们在徐家待了这么多年,早已有了情感。张妈的儿子在府里当差,王伯的女儿嫁了门房的小子,哪能说走就走。”
她帮徐矝悠系上背后的盘扣,那盘扣是用赤金打造的蝴蝶形状,翅膀上镶嵌着细小的珍珠,扣起来时发出 “咔哒” 轻响,“让你嫁给太子,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妹妹终究是女子,女子最是容易被条条框框束缚住,三从四德像副枷锁,一旦进了东宫,想再出来就难了。若是怀了身孕,这辈子就彻底困在那四方院里了,连回娘家都要看人脸色。”
她转过身,双手扶着徐矝悠的肩膀,指腹摩挲着他肩头的云纹刺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像在交代什么要紧事:“我的悠儿不一样,生得俊俏却又是男子,眉眼比姑娘家还秀雅。哪怕……哪怕失身于那人,也比你妹妹怀有身孕要好。男子的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大不了日后再脱身,可女子一旦有了孩子,就再也由不得自己了,母凭子贵是真,母为子囚也是真。”
徐矝悠倒是没料到母亲还有这方面的考虑,愣了愣,脸颊像被炭火烤过似的微微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不会失身于他的。他……他不是坐轮椅吗?想来也动不了……”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这话太失礼,连忙闭了嘴,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得像块玉石。
徐母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像小时候他摔了跤时那样轻柔:“傻孩子,人心隔肚皮,何况是皇家。”
她轻声说,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徐矝悠,胸口的银锁硌得他有点痒,“娘知道你委屈,从出生起就被我当女儿养,如今还要替妹妹受这份罪。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过了这阵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茉莉香,那是母亲常年用的香膏味道,混着嫁衣上的龙涎香,奇异地让人安心。
徐矝悠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掌心的弧度正好贴合他的脊椎,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隔间外,徐父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碧螺春的茶叶沉在杯底,茶水都凉透了也没察觉。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红灯笼染红的天,晚霞正一点点漫上来,把檐角的飞兽都染成了金红色。
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掩不住的无奈,像积了多年的雨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穿过纱帘,带着茶盏的苦涩,轻轻落在徐矝悠的心上。
徐矝悠靠在母亲怀里,闻着那熟悉的香气,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像被水汽糊住了。
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为了整个徐家好,可一想到自己要嫁给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太子,要穿着这身大红嫁衣拜堂,心里还是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喘不过气。
“好了,别光顾着发呆了。” 徐母松开他,帮他理了理嫁衣的领口,指尖勾住他颈间的红绸结,“看看,多好看,这金线绣的龙凤,比你妹妹及笄时穿的那身还要精致。你瞧瞧这眉眼,比画里的仙女儿还俊呢。”
徐矝悠看向镜子,铜镜打磨得锃亮,映出他一身大红嫁衣,领口的立领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眉眼精致得像用墨笔细细勾勒过,若是忽略那微微凸起的喉结,倒真像个娇俏的新娘。
可他知道,镜子里的人终究是个男子,这身嫁衣穿在身上,针脚再细密也硌得慌,像个沉重的枷锁,连呼吸都带着绸缎的束缚感。
“娘,这嫁衣……真的要穿吗?” 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尾音像被风吹断的丝线。
徐母没有回答,只是帮他把那支嵌宝银簪插在发髻上,银簪的反光映在镜子里,晃得他眼睛生疼。
“走吧,出去让你爹瞧瞧。” 她说着,拉起徐矝悠的手,他的指尖冰凉,被母亲温热的掌心紧紧裹住。
纱帘被风吹得再次晃动,像在为他无声地叹息,帘上的珍珠流苏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呜咽。
徐矝悠跟着母亲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出隔间,大红的裙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时发出 “沙沙” 声,像在数着他走向那无法逃避的未来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