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父朝着裁缝拱了拱手,手腕微沉,幅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纹路都透着客气:“有劳师傅连夜赶制,辛苦了。看这料子和针脚,定是费了不少心神。”
徐母也跟着点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落在那红布包裹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盘扣,带着几分急切。
裁缝连忙躬身回礼,腰弯得像张弓,脸上堆着谦卑的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讨好:“不敢当,能为小姐缝制嫁衣是小人的荣幸,也是徐府看得起小人。这料子是上等的云锦,丝线用的是江南进贡的金缕线,小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徐父微微颔首,抬手示意管家上前。
管家会意,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银锭,那银子足有五两重,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边缘还带着铸银时留下的细小纹路。
他将银锭递到裁缝手里,声音平稳:“这是老爷夫人赏的,师傅拿着,算是辛苦费。”
那银子沉甸甸的分量让裁缝的手都抖了抖,连忙用双手托住,指腹蹭过冰凉的银面,像是捧着块稀世珍宝。
“多谢老爷夫人,多谢老爷夫人!” 裁缝连连作揖,额头都快碰到地面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小人这就告辞,祝小姐新婚大喜,早生贵子……哦不,是与太子殿下百年好合!”
他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揣进怀里,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徐府,仿佛脚下踩着风,连背影都透着雀跃,青布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送走裁缝,徐母转身把那红布包裹递给徐矝悠,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像是裹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来,拿着,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还能让师傅再改改,可不能误了明日的吉时。”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像是在盼着什么天大的好事。
徐矝悠接过包裹,指尖触到那光滑的红布,布料细腻得像婴儿的肌肤,上面还绣着缠枝莲的暗纹。
他解开系着的金线,那金线软滑,打着精致的同心结。红布散开,露出里面的嫁衣,那鲜红的颜色像团燃烧的火,刺得他眼睛生疼,晃得他有些头晕。
上面绣着的龙凤呈祥图案栩栩如生,龙鳞的每一片纹路都清晰可见,凤羽的层次感分明,金线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针脚细密得找不出一点瑕疵,连龙凤的眼睛都用黑珍珠绣成,透着股活灵活现的劲儿,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功夫,怕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件这样的嫁衣。
可再精致的嫁衣,穿在他这个大男人身上也透着股荒唐。
徐矝悠盯着嫁衣,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里满是无奈,像被雨水打湿的棉絮:“娘,你说……我能不能也逃啊?像妹妹那样,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哪怕去山里当猎户也行。”
徐母闻言,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眉头也皱了起来,鼻梁两侧挤出几道竖纹:“你也逃了,你爹能逃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徐矝悠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这是皇命,盖着玉玺的,不是儿戏,你以为逃得掉吗?你要是也跑了,你爹作为一家之主,难不成要抗旨不成?到时候咱们徐家满门都得遭殃,抄家问斩都是轻的,你想过后果吗?你妹妹逃了是没办法,你再逃,就是把整个徐家往火坑里推!”
徐矝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向一旁的父亲,父亲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红灯笼,背影在窗格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佝偻,鬓角的白发被阳光照得格外显眼,像落了层霜。
他能看到父亲握着的拳头,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是啊,他能逃,妹妹能逃,可父亲不能逃,徐家上下几十口人都不能逃。
这道婚旨像道无形的枷锁,用金子打造,上面镶着宝石,却牢牢地锁住了他,也锁住了整个徐家。
他逃了,就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父亲,推给了这个已经两鬓斑白的老人。
徐矝悠紧紧攥着手里的嫁衣,指腹深深陷进那鲜红的布料里,布料的冰凉透过指尖传到心里,让他浑身发冷,像是泼了盆冰水。
他低下头,看着那刺目的红色,那红色像是流动的血,映得他眼前发黑。
院子里的风吹过,红灯笼摇晃着,流苏扫过灯笼面发出 “沙沙” 的声响,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亮他此刻沉重的心情,那心情像坠了铅块,沉得他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嫁衣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像几朵残缺的花。
里间的隔间挂着层月白色的纱帘,纱线细密得像蜘蛛网,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帘角扫过紫檀木衣架,发出 “窸窣” 轻响,像朵半开的玉兰花。
徐矝悠抱着嫁衣站在隔间中央,大红的衣料垂在脚踝边,下摆绣着的金线凤凰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飞走。
他盯着那刺目的红色,迟迟不肯动手,指尖捏着衣摆的边缘,把绸缎都捻出了褶皱。
纱帘外传来徐父喝茶的声音,粗瓷茶杯碰撞桌面发出 “当” 的轻响,紧接着是 “咕咚” 一声吞咽,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块石头砸进了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