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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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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天像被洗过的蓝绸子,透着股清润的凉意,远处的黛瓦白墙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细雨丝丝缕缕地飘着,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打在院中的杏树枝头,将那粉白的花瓣润得愈发娇嫩,边缘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花瓣便随着雨丝簌簌落下,像场温柔的雪,铺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点湿意。

空气中满是杏花的甜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和墙角青苔的腥气,吸一口都觉得心头发痒,连带着喜乐声都像是被泡软了,听起来温温柔柔的。

可这动人的景致,却被一阵接一阵的喜乐声打破 —— 今日是徐矝悠成婚的日子,东宫的仪仗早就候在府外,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街口,被雨水打湿后,红得像团燃烧的火,还泛着湿漉漉的光。

吹鼓手们披着蓑衣,鼓槌上裹着红布,“咚咚锵锵” 地敲打着,鼓点震得人耳朵发麻,却盖不住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 “咕噜” 声。

徐矝悠坐在梳妆台前,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

铜镜打磨得锃亮,映出他乱糟糟的头发,像堆被风吹过的草,一缕调皮的发丝垂在额前,沾着点睡觉时蹭的口水。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像粘了层浆糊,他记得自己才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母亲一把从被窝里提溜起来,冰凉的手贴在他脸上,带着晨露的寒气,吓得他差点从床上滚下去,睡衣的领口都被扯得歪到了一边。

“娘,这才刚亮吧?”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泪花,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刚睡醒的猫。

“刚亮?” 徐母正指挥着丫鬟往铜盆里倒热水,水汽 “腾” 地一下冒起来,模糊了她鬓边的珠花,那珠花是东珠串的,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卯时都过了,再磨蹭就要误了吉时!赶紧洗漱,春桃,把胰子递过来,要那盒桂花味的,让他身上也香点。”

徐矝悠被丫鬟按在梳妆台前,迷迷糊糊地洗了脸,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总算清醒了些,脸颊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像刚哭过似的。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母亲就拿着眉笔凑了过来,笔尖在他眉峰上轻轻扫过,带着点痒痒的触感,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别动,” 徐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指还捏着他的下巴,不让他乱动,“这眉形得画得柔重点,才像姑娘家的柳叶眉,你这剑眉太英气了,一看就露馅。”

他能感觉到笔尖在皮肤上滑动,墨香混着母亲身上的茉莉香飘进鼻腔,那茉莉香是母亲用晨露腌过的花瓣熏的,带着点清冽的甜。

铜镜里,原本英气的剑眉被一点点描得弯了些,尾端微微上挑,像两轮新月,透着股说不出的娇媚。

徐矝悠皱了皱眉,想躲开,却被母亲按住了后脑勺,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老实点,不然画歪了可就不好看了,到时候太子殿下见了,还以为咱们徐家糊弄他呢。”

描完眉,又涂胭脂。母亲用指尖蘸了点嫣红的胭脂,在他颧骨上轻轻拍打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蝴蝶在扇动翅膀,拍得他脸颊热乎乎的。

“轻点……” 徐矝悠嘟囔着,脸颊被拍得发麻,像被人打了两巴掌,却不敢真的乱动,只能任由母亲在他脸上折腾。

“嫌重?” 徐母挑眉,眼尾的笑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花,又往他唇上点了点唇脂,那红色像刚摘的樱桃,水灵灵的,“等会儿盖了红盖头,谁看得清你脸?这是给宫里的人看的,得像模像样才行,不然被那些眼尖的嬷嬷挑出毛病,有你好受的。”

穿嫁衣时更是手忙脚乱。那云锦做的嫁衣本就厚重,用了三层夹棉,被雨水打湿的空气又潮又闷,套在身上像裹了层棉被,热得他后背都冒出了汗,把里面的中衣都浸湿了一小块。

徐母和两个丫鬟围着他,一个系盘扣,那盘扣是赤金的蝴蝶形状,扣起来得对准翅膀的纹路,稍不留意就扣错;一个拉裙摆,那裙摆上的金线龙凤绣得太密,稍一用力就怕扯断线头;还有一个专门整理背后的拖尾,拖尾足有三尺长,上面绣着百子千孙图,针脚密得能数出个数来,硌得他皮肤发痒。

“娘,好了没有啊?” 徐矝悠第 N 次问道,脖子被衣领勒得有些发紧,像套了个铁圈,说话都觉得费劲,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委屈。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大红的嫁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被妆容衬得柔媚,可那微微凸起的喉结却像个醒目的提醒,怎么看都透着股别扭,像个偷穿了姑娘家衣服的小子。

“快了快了,” 徐母正拿着凤冠往他头上戴,那凤冠上的东珠足有拇指大,还有八颗鸽血红宝石,沉甸甸的,压得他脖子都快断了,颈椎咯吱咯吱地响,“这凤冠得戴好,不能歪了,不然让人瞧见了要笑话的,这可是你外祖母传下来的,当年你娘我嫁过来时就戴的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凤冠的位置,手指拂过他鬓边的碎发,动作忽然慢了些,眼神里带着点不舍,像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悠儿,别怨娘。”

徐矝悠愣了愣,刚想说话,就听母亲又道:“等进了东宫,凡事多忍忍,少说话多做事,别让人抓住把柄。宫里不比家里,人心叵测,一句话说错了都可能掉脑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娘给你缝在衣襟里的银票,是咱家这几年攒下的大半家当,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那是你的后路,要是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找机会跑,别管我们。”

他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像被水汽糊住了,视线变得模糊,连铜镜里的自己都看不清了。

原来母亲早就想好了这些,那些看似赶时间的忙碌里,藏着这么多未说出口的牵挂,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娘,我知道。” 徐矝悠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笑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徐母没再说话,只是替他系好凤冠的流苏,那红色的流苏垂在他脸颊两侧,扫得他皮肤发痒,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最后,她拿起那顶红盖头,盖头是用上等的红绸做的,上面绣着缠枝莲,还洒了金粉,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在他头顶停了停,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才缓缓落下。

红色的盖头遮住了视线,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暗红,只能隐约看到脚下的红绸,像条长长的血带。喜乐声似乎更近了,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还有丫鬟们细碎的说话声,母亲指挥人搬嫁妆的吆喝声,混着外面的雨声,像支杂乱的曲子,吵得他心烦意乱。

“好了。” 徐母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该上轿了。”

徐矝悠被人扶着站起身,大红的裙摆拖在地上,像条长长的尾巴,扫过地面的花瓣,发出 “窸窣” 的声响。

他伸出手,摸到母亲的指尖,那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粗糙却温暖,还微微发颤,像在害怕什么。

“娘,真的……好了?”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像个不想去学堂的孩子。

盖头外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像被风吹散的烟,还带着点杏花的甜香。“好了。”

于是,他被扶着往外走,脚下踩着红绸,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耳边的喜乐声越来越响,杏花的甜香也愈发浓郁,可徐矝悠的心里,却像被这场春雨泡得发沉,沉甸甸的,分不清是茫然,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从掀开这顶红盖头开始,他的人生,就要换个模样了,像幅被泼了红墨水的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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