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轿被抬起来的那一刻，徐矝悠感觉自己像个被装在锦盒里的玉器，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颠簸，五脏六腑都跟着颠得发慌。

方才与母亲道别时的慌乱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知后觉地发现脑袋上的凤冠沉得吓人，每颗东珠都像灌了铅，坠在两侧的流苏随着轿身的起伏 “叮咚” 轻响，那声音在狭小的轿内回荡，震得他耳膜发麻，颈椎更是咯吱作响，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往上扯，随时都可能断掉。

视线被红盖头框定在前方一尺见方的暗红里，那红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朱砂，只能隐约看到轿壁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图，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针脚密得能数出个数来。

轿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 “啪嗒啪嗒” 的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混着外面持续不断的喜乐声，那唢呐声尖锐得像要刺破云霄，笛子声又柔得像水，交织在一起，像支永不停歇的调子，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条路比想象中要长得多。

徐矝悠数着轿身晃动的次数，一开始还能清晰地数到 “一、二、三”，到后来数字渐渐模糊，像是被水汽晕开的墨迹 —— 他没什么心思伤春悲秋，毕竟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太子元逾白。那个名字像块冰，念在舌尖都透着股冷意，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想起京中关于元逾白的传闻，那些描述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拼凑，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征战沙场时的所向披靡，银枪划破长空的寒光，马蹄踏过敌军尸骨的决绝；清坡之战后的惨败归来，染血的铠甲拖在地上，身后是漫山遍野的尸骸；以及如今只能靠轮椅代步的落魄，那乌木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想来定是沉闷而压抑的。

“行动都不便了……” 徐矝悠小声嘀咕，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嫁衣上的盘扣，那赤金的蝴蝶扣被他抠得发烫，“那今夜的洞房…… 应该更不会到来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颗种子在心里发了芽，还带着点破土而出的痒意。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翘了翘，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些。

若是不用面对那些男女之事的难堪，哪怕在东宫当个只会吃饭的摆设也没什么不好，反正等个三年五载，这人说不定就……他赶紧掐断这不合时宜的想法，指尖在盘扣上留下浅浅的月牙痕，心里暗自唾骂自己乌鸦嘴。

肚子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 “咕噜” 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轿子里格外清晰，像有只小老鼠在里面乱窜。

徐矝悠的脸颊 “腾” 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他从凌晨被母亲一把从被窝里提溜起来，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胃里空得发慌，像是有只手在里面胡乱抓挠。

“阿娘说…… 新房里会备着糕点。”

他舔了舔涂着唇脂的嘴唇，那甜腻的味道还残留在唇上，像抹了层蜜，勾得胃里更空了，“皇家的糕点，总该比家里的精致些吧？说不定有芙蓉糕，那糕子得用新摘的荷花汁调面，入口才能带着清冽的香；还有桂花酥，定要用上好的猪油起酥，层层叠叠的，咬一口能掉渣；更别说上次在集市上没抢到的糖蒸酥酪了，听说宫里的做法是用羊奶蒸的，上面还撒着碎杏仁……”

思绪渐渐飘到食物上，连凤冠的重量似乎都轻了些，颈椎的酸痛也缓解了几分。

他想象着新房里的景象：雕花的拔步床挂着大红的纱帐，帐子上绣着百子千孙图，一针一线都透着精致；铺着大红的锦被，被面是云锦织的龙凤呈祥，摸上去定是滑溜溜的；梳妆台上摆着描金的食盒，那食盒得是紫檀木做的，雕着缠枝莲的纹样，里面层层叠叠放着各种点心，甜香能飘满整个屋子，连空气里都得带着股甜丝丝的味道。

轿身忽然顿了顿，像是碾过了路上的石子，徐矝悠的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倾，凤冠上的流苏扫过脸颊，那冰凉的触感像条小蛇，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外面传来侍卫粗犷的吆喝声，隐约夹杂着 “东宫到了” 的字眼，那声音浑厚得像敲钟。

他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抬头望向前方的暗红，那片红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嘴，要将他整个吞噬进去。

肚子还在不争气地叫着，可关于糕点的期待忽然被紧张取代，像被泼了盆冷水 —— 不管元逾白能不能动，他终究是要见到这个人了，那个曾经是他景仰、如今却成了他 “夫君” 的太子。

轿夫的脚步慢了下来，踩在地上的声音变得沉重，喜乐声也变得震天响，那锣鼓声 “咚咚锵锵” 的，几乎要掀翻轿顶，震得他坐着的锦垫都在发麻。

徐矝悠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帕子，那帕子是母亲亲手绣的平安结，针脚细密，边角还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他的手心沁出了汗，将帕子浸湿了一小块。

“管他呢，” 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蚊子哼哼，“先填饱肚子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别的。”

轿身稳稳落地，发出 “咚” 的一声轻响，外面传来喜娘高唱的 “请新娘下轿喽 ——”，那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带着股说不出的喜庆。

徐矝悠被人搀扶着，指尖触到一双温暖的手，那是喜娘的手，粗糙却有力，他踩着红毡下了轿，脚刚沾地，就感觉凤冠的重量再次压得他脖子发僵，头都快抬不起来，可这一次，他的心思却不在脖子上了 —— 他清晰地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甜香，那味道比想象中更浓郁，像是从远处的宫殿里飘来的，混着淡淡的龙涎香，勾得他肚子又 “咕噜” 叫了一声。

“看来…… 皇家的糕点，确实不会让人失望。”

他悄悄想，嘴角再次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脚步跟着喜娘的指引，一步步走向那座笼罩在红绸与喜气中的东宫，那朱红的宫墙在细雨中泛着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红盖头下的视野依旧是片暗红，阳光透过盖头的丝线，在眼前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周围投来的目光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徐矝悠被喜娘搀扶着，手腕被那粗糙的掌心捏得有点发红，脚步踩着红毡，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生怕脚下不稳露出破绽。

周围臣子的闲言闲语像蚊子似的嗡嗡作响，钻过盖头的缝隙往耳朵里钻。

“听说这位徐小姐自小养在深闺，连见人都怕，怕是配不上战功赫赫的太子殿下”

“清坡之战后太子就没笑过，这婚事怕是强扭的瓜，难有喜气”

“你看她盖头下的身子都在抖，定是怕了太子的凶名”……

这些话像小石子，投进心里却没激起多少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