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矝悠对着铜镜转了最后一圈,水绿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风,银线小鱼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一群刚从水里游上岸的精灵,灵动又鲜活。
他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那珠花上的小珍珠硌了下手指,凉丝丝的,他也没在意,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大咧咧地喊道:“殿下,咱们可以出发了吧?再晚些怕是要误了时辰,皇后要是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话音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却透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话音刚落,就见元逾白从榻边的暗格里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帕子是上好的杭绸,细腻得像第二层皮肤,帕角绣着朵极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低调又雅致。
他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白,那方白帕在他掌心舒展,像一片等待着什么的云,安静又素净,与周遭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徐矝悠愣在原地,脚步顿住,像被钉在了地上,眼里满是疑惑,眉头也拧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阿娘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些规矩册子,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可没提过见皇后还要带这么一方素净的帕子。
他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扇了扇,看着元逾白将帕子平铺在膝头,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轮椅扶手上暗嵌的剑柄 —— 那剑柄是玄铁所制,乌黑发亮,边缘打磨得极锋利,平日里用来防身,此刻却被他用指尖轻轻一划,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下您这是……” 徐矝悠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圆滚滚的黑葡萄,嘴巴也微微张着,像只被突然冻住的青蛙,眼睁睁看着一滴鲜红的血珠从元逾白的指尖沁出,像颗饱满的红玛瑙,滴落在素白的帕子上,像雪地里骤然绽开了朵红梅。
那血迹慢慢晕开,在兰草绣纹旁洇出一小片暗沉的红,看着格外刺眼,像在白纸上泼了一团墨,突兀得让人心慌。
他哪里知道,徐母当初教他那些规矩时,压根没往深处想。
在徐母看来,儿子替女儿嫁入东宫不过是权宜之计,太子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心思都在朝堂与权术上,怎会真的对个 “病弱” 的女子上心?
自然也想不到新婚第二日见长辈,还需用这等法子应付,更没料到太子会为了圆这个谎,动真格的。
元逾白将指尖的血珠又往帕子上滴了两滴,那鲜红的颜色在素白的帕子上愈发醒目,才松开剑柄,看着那方染了血的帕子,眸色沉沉,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瞥了眼旁边看得发呆的徐矝悠,那孩子一脸懵懂,嘴角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药膏痕迹,是今早自己给他抹的,黏糊糊的,此刻却显得有些呆气,不由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心想若是这冒失的家伙跟了旁人,怕是连怎么圆谎都不知道,到时候慌慌张张的,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谁来替他这般擦屁股?
落红本就与年岁有关,并非人人都有,只是京中贵女大多在二八芳华出嫁,身子骨还娇嫩,才让这帕子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可皇后心思缜密,尤其看重这些细枝末节,眼睛毒得像鹰隼,今日若是没有这方染血的帕子,怕是要被她看出些端倪,到时候这孩子不知要慌成什么样,指不定会当场露馅。
“殿下!” 徐矝悠终于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点气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又急切,几步冲到轮椅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裙摆都被掀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抓元逾白的手指,“您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拿自己的手划什么!”
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向来是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想还回去十分,从来不懂什么弯弯绕绕。
太子虽然是自己的 “夫君”,但这两天不仅没虐待他,还处处护着他,替他解围,他心里早就把太子划到 “自己人” 的阵营里了,容不得别人欺负,更容不得太子自己作践自己。
此刻看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头火急火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这人本就体弱,腿疾缠身,平日里喝药都像喝苦酒似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怎么还拿自己的血不当回事?
他抓起元逾白的手,指腹胡乱地抚过那道细小的伤口,带着点笨拙的急切,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您是不是嫌命太长了?这点小伎俩应付皇后,就不能想个别的法子?比如找点动物血什么的也行啊!猪血、鸭血,总能找到的吧!”
元逾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带着点微汗的湿意,烫得他指尖发麻,像有电流窜过。
他看着徐矝悠皱紧的眉头,那小模样像是自己受了伤似的,鼻子都快皱成了小老头,脸颊也因为着急泛起了红晕,像熟透的苹果,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刻意为之的疼痛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甚至有点庆幸自己这么做了,才能看到他这副真心为自己着急的模样。
“无妨。” 元逾白抽回手,动作轻柔,怕弄疼了他,将那方染血的帕子仔细叠好,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徐矝悠的袖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腕间的肌肤,像碰了下温凉的玉,滑滑嫩嫩的,带着点细腻的触感,“皇后那边规矩大,少了这个,免不了要多生事端,到时候麻烦更多,应付起来更棘手。”
他顿了顿,看着徐矝悠依旧气鼓鼓的脸,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像只塞满了东西的小松鼠,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补充道:“不过是些皮肉伤,微不足道,待会儿让侍从拿点金疮药抹上就好,过两天就好了,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徐矝悠还是不依,嘴巴撅得能挂住个油瓶儿,他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管场合对不对,直肠子一根。
他拽着元逾白的袖子,非要看看那伤口深不深,力道还不小,把元逾白的袖子都拽得变了形,皱巴巴的像团纸,“什么叫无妨?您身子骨本就……”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太子是个病秧子,那也太不尊重人了,可心里头的急劲儿一点没减,像有只小爪子在挠。
在他看来,太子没虐待自己,还处处帮着自己,给自己好吃的,替自己描妆,自己就该对他好一点,关心他也是应该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要是换了别人,别说他自残了,就算是掉了块肉,他也懒得多看一眼,说不定还会觉得对方蠢。
元逾白看着他这副护犊子似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像被春风吹化的冰,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好了,别气了。”
他拍拍徐矝悠的手背,那手背上还带着点薄汗,示意他放宽心,“走吧,再耽搁下去,真要让皇后等急了,到时候咱们俩都得挨说,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徐矝悠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嘴里还嘟囔着:“回头我得找最好的金疮药给你抹上,宫里的那些肯定不行,我让家里人送点过来,不然留了疤可怎么办,多难看啊。”
只是走路时总忍不住回头看元逾白的手指,一步三回头,心里把那方帕子骂了千百遍,觉得这破规矩真是害人不浅,没事折腾人玩。
他哪里知道,元逾白看着他那气呼呼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着急而微微晃动的发梢,握着轮椅扶手的手微微收紧,指腹还残留着方才被他触碰过的暖意,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这孩子,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 “咯噔” 声,像支单调的催眠曲,敲在人心上,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