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还骂骂咧咧的,说他死的真不是时候,账务没有处理完,后续换人跟他对接,就不会给他送电池了。
陈亦佳听了心里凉得厉害,回去点开卢教授传给她的资料,不由得憋住了呼吸。
卢教授在学院里担任本院院长,负责大小仪器的采购,他传过来的资料多是跟这些相关的,里面有好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包含合同、发票、验收单、付款凭证这些扫描的资料,很大一部分都已经经过了完整的审核流程,合同由卢教授和过劳肥共同签字,加盖了厂商的印章,收据和付款凭证也有厂商公章,而验收单多是组里的学生签的字,陈亦佳不知道这些是由他们被糊弄着签下的,还是仿签的。但这些账目有很明显的问题,资料上显示完成了购买闭环,但是有部分货不对版,甚至有的仪器都没有在实验室见过。
她发消息问卢教授是想让自己处理什么。卢教授说让她把最后一个表格里的账目资料补全。
她点开看,里面记录了近半年来新购置的仪器,价格加在一起有五百多万,但毫无佐证材料,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一笔虚构的账目,她问:“老师,这些仪器呢?”
卢教授没回她。
陈亦佳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跟新来的对接的厂商打好关系,开好假的发票,再糊弄师弟师妹们签上字,或者直接签自己的名字,后续交给卢教授账上的项目审核。
她发消息说:“这记录都是半年多以前的账了,老师我没有经手过,我不能签。”
卢教授马上打电话过来:“找新来的人开好资料就行,他们懂事的话就知道怎么做的,你搞不定他就让他约我。”
陈亦佳马上回:“我搞不定。”
“我早就说了不愿意收你们这种死脑筋的学生。”卢教授骂了她几句,“里面有几张已经有验收记录的,你签好字拿过去报账,先做几次练练鼠胆,剩下的等厂家派人来了再说。”
陈亦佳还是觉得不舒服,“老师,我没有经手过。”
卢教授说:“我不想跟你多说了,真是山猴子没见过世面,你师姐们哪个没有签过字?你要是不做就不用毕业了,一年后也别想了,你不签我也不签。”
第二天一早,她把那几张资料打印出来,去系统里填了报账申请,拖拖拉拉地想去另一个校区报账,但脚步一点也迈不动,等她拖到踩点打车过去时,那边财务室老师刚好提前下班了,她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茫然地在花台边坐了很久,等缓过来时,天已经黑了,陈亦佳又打车回去。夜间有些堵车,出租车顺着那条江水缓缓地开,她在车上睡着了。突然醒来时,有种初到人世的感觉,她摇下车窗,像新生儿一样观察周围的环境——江的对面灯火通明,江风汩汩吹过来,轮渡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些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们正对着江面和灯光不停地拍照,像奶茶里的小料畅游在人类的血管里。车载音乐里放出一首歌,“不应该一路失望又一路等待,时间它说,世界还有不同的海,但不要告诉我,现实它很坏,我想看看自己的能耐,想离开就离开,走到记忆之外,没有什么需要膜拜,想回来就回来,旅行后才明白,我把从前留在境外……”
陈亦佳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第二天一早就撕掉了资料,明确跟卢教授说了自己不愿意弄那些假资料,卢教授骂了她几句,让她滚去办公室,陈亦佳去了后,教授又用更激烈的话术逼迫她做这件事,况且因为她已经看过那些资料,更没有了退路,教授不仅用延毕威胁,更说要把她开除掉,陈亦佳咬着牙,抠着手指,下颌处那条筋又快速地鼓起来,教授甚至说:“这个圈子就这么点大,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我打声招呼,哪个机构敢要你?”陈亦佳看着窗外的楼宇,觉得它菲薄得像一块木板,一阵风吹过来,那栋楼就呼啦啦地前后摇动,她又产生了一种这个世界很颠的感觉,脱离轨道又能怎样?她松开拳头,举起窗框上的盆栽,往头顶一举,重重地砸在卢教授的脚上,“随便你,你这么不要脸,我要去举报你。”
卢教授惊呼一声,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躲到门口,一边观察着陈亦佳,一边打保安的电话,“我看你是疯了!”
陈亦佳一脚把椅子踹到他面前,砸在门上发出重重的声音。
卢教授连话都不说了,着急忙慌地从电梯跑了出去。
陈亦佳那两天的状态很不对,她茶饭不思地准备资料,交给学校的相关部门,那边有说结果就打电话通知,但后续一直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天,辅导员打电话让她下去一下,陈亦佳转头看了看室友。
“佳佳,我跟辅导员说你都两天没有正经吃过饭了,你不要记恨我。”室友低头看着她,很担忧地说,“如果心情不好就好好放松一下,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陈亦佳点了点头,出了宿舍上了辅导员的车,车开往另一个校区的精神卫生中心,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短发女性负责给陈亦佳做心理测评。
“陈亦佳,你很有名啊。”那个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却俨然一副笑面虎的样子,“这么大的孩子了还跟老师闹别扭啊?”
陈亦佳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老师又说:“你闷着不说话老师怎么给你开解啊?这件事情我也了解了一点。我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咨询其实归根结底就几个,像你老师那种大牛,又是男的,都有点脾气,他确实说话不好听。你呢,也有问题,你已经是博士生了,我们从小就讲尊师重道——”
陈亦佳抬眼看着她,感觉她的每一寸横肉都泛着恶心。
“你想休学回去休息一段吗?”
“老师,这件事是您做主吗?”陈亦佳低声问。
“不是我做主,我只是给出专业的意见。”
“老师,冒昧问一下,你是哪位?”
“我姓姜,是学校的首席心理咨询专家。”
“专家吗?”陈亦佳笑了笑,问,“老师,请问你发过几篇文章,是几级专家?”
姜老师的脸色忽地变得非常难看。
陈亦佳不是很像跟她多话,寄出去的信,打的电话毫无音讯,卢教授的老师就是学校的校长,他又是这个学院的院长,以后的路数可能也是当院长,甚至更高的官职,她不知道学校有谁能管这件事,就像在一个家族里告状,要求追责大族长,那怎么可能呢?这个姜老师第一句话就暴露了她是个歪屁股,要指望她给出客观中立的意见?
姜老师生气起来更丑了,说陈亦佳不配合,也不愿意再动手,把量表拿给她做,自己恨恨地坐在一边,像是想立即诊断出一个重度精神病,然后她就会被关进精神病院似的。可是做出来的量表又都是正常的,健康得不像话。
姜老师看着量表:“你想要怎么样?你这么不配合我们怎么弄?我们是想帮你,我劝你做人不要太清高了,不会还想要老师来给你道歉吧?”
“道歉?”
姜老师看她的表情松了了,推了推眼睛,说:“道歉是不可能了,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想让他死,可以吗?”陈亦佳说。
那段时间陈亦佳经历了多方的谈话,她感觉所有人都想给她扣上一个精分的帽子,自己则从早到晚都在打对抗赛,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了诸如“冥顽不灵”“对牛弹琴”“迂腐不上道”“又臭又硬”之类的评价,希望她休学或者自动退学。
又有一次,陈亦佳从精神卫生中心的门诊室出来,辅导员在门口等她,她们沉默着走向车库,辅导员给她拉了一下车门,陈亦佳钻进去,“谢谢老师。”
“不客气。”辅导员从另一边钻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后,忽然叫了她一声,“好好。”
陈亦佳转头看着她。
辅导员笑了笑,“我翻了你以前的动态,你的小名是叫好好吗?”
陈亦佳点了点头。
“好好,我回去又查了几遍制度,我发现以前是有不经过许可就拿到学历学位的例子的,那个同学先去了山区支教一年,绕开了学校的导师签字制度换到另一个导师名下,就是去山区肯定很辛苦,你愿意去吗?”
这些办法她已经想过又被排除,她有点麻木地说:“换到新的导师名下也会占用他的招生名额,没有导师会冒着得罪院长的风险,招一个马上毕业的到处惹麻烦的学生的。”
辅导员说:“我老公恰好是你们学院的,明年可以获得博导资格,没有什么资源,我问过他了,研究方向跟你的有点差距,如果你能把自己的课题做好,他就同意你转过去。”
陈亦佳又看了她一眼。
辅导员说:“我不是在劝你息事宁人好完成任务啊,我是觉得你辛苦念了这么多年书,凭什么因为这个拿不到学位啊。”
陈亦佳晚上时点开了辅导员发来的网址,浏览那些支教地址时,她还是举棋不定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下去,直到她看到那些地址里躺着星辰中心小学,挂在网站上的图片还是学校的大门上那几个红色行书字迹,她很容易从那几个字里又回忆起自己前半段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