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名叫郎溧,他的外形和他的名字一样有很相似的气质,他的个子很高,体型偏瘦,穿件白色的衬衫,背的书包露出不大不小的奢侈品的LOGO。
郎溧选的是一家开了多年的日料店,藏在写字楼背面,没有招牌,在APP上也不到,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照着门帘。
他说着“来过几次”,但其实表现出来的熟练程度超常,他知道今天哪批海胆刚到,知道吧台右侧第二个位置能看到师傅处理金枪鱼的动作,知道这家的鲑鱼腹肉要用柚子醋腌过再炙烧。他点了几道菜,没有问陈亦佳忌口,但每一道上来都恰好是她能吃的那种。
他说:“这家的鲑鱼腹肉烤得很好,皮是酥的,但肉还能保住汁水,这个火候的话鱼肉的颜色看起来最有食欲,拍照也很好看。”
陈亦佳一边吃东西,一边挺认真地听他科普,不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陈亦佳,陈亦佳有点茫然地跟他对视片刻,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来对着餐桌拍了好几张照片。
郎溧等她收好手机,又说:“我个人觉得惠灵顿鲑鱼会更出片,下次可以跟师姐一起去吃。”
见面后他们加了微信,郎溧的头像是他在NASA门口拍的,一样穿白色的衬衫。他和陈亦佳偶尔发发信息,聊天内容多是大学时候,在从言谈中得知陈亦佳反感聊现在的工作后,又很有分寸地不再触碰这个敏感话题,陈亦佳暂时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什么需要别人包容的缺点,他温和礼貌,气质像一株玉竹,不仅绩点漂亮,知识面也很广,唯一有点不好的是感觉他广博的知识架构在一种空中楼阁般的表面上,排列得零零散散,每次聊一个话题都是浅尝辄止又转换到另一个,但是那点点不适就像万里晴空里的一朵云,简直微不足道。
况且那只是个人偏好和特点,也有可能其他人的知识系统就是陈列式的,不是框架式的,陈亦佳现在已经二十七岁,不再把不符合自己预期的部分都当作缺点。她还蛮欣赏进退有理、又很会生活的郎溧,在一段时间后郎溧发消息问“要不要做我女朋友”的时候,陈亦佳说“可以”。
她的注意力的确被转移了些,因为回郎溧亲密的消息要打草稿,还要伴随着漫长的逃避,好像出现了更多的问题。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匹走在铁轨上的马,每一步都不适应。
郎溧后来告到了室友那里,室友说:“我在他那儿帮你说话了,我说你天生性格就是这样的,但是在这儿我得批评你,你不能冷暴力别人啊。”
冷暴力的确是不对的,陈亦佳于是又跟郎溧去吃了一次饭。
正吃饭时,陶立芝打来电话,她说最近为了通勤置办了一辆电动车,可是商家胡乱收费,充一晚上的电就要收十多块。陈亦佳回应她几句,说有办法可以投诉之类的,余光中,郎溧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等她挂掉电话时,郎溧冲她笑了笑,问:“有什么事吗?”
陈亦佳毫不避讳地跟他说了这件事,郎溧没有多谈论,轻轻说了句“这样啊”,又扯到那些光风霁月的旅游和美食上。
回去后她查了查资料,帮陶立芝打了个举报电话,那边说先去调查,有消息立即回复。不多时,室友回来了,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扎了个马步,“小陈亦佳,今天约会感觉怎么样?”
陈亦佳淡淡说道:“有点想分了。”她跟室友讲了下午的事,说郎溧的那个目光让人不舒服。
“你是不是多想了?”
如果陈亦佳是反应很迟钝的人,那室友就是性格上很迟钝那种,“他有跟你明说过吗?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不喜欢你,你发现问题就去反馈甚至举报,这是一件多么酷的事,说明你是社会制度的参与者,并且行动力强,这是缺点吗?小学生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好不好?可能郎溧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
室友又说,郎溧在实验室所有人面前官宣了恋情,还经常开口闭口地提“我女朋友”,感觉他真的很宠陈亦佳。
陈亦佳觉得那个“宠”字怪怪的。她也怀疑自己多想了,毕竟克服敏感多疑也是她设定的课题之一,于是又一次把这种感受压了下去。
“你还怪别人?那你呢?你肯定没有跟你们组的人说过你跟他谈了吧?而且猜都猜得到,你这人肯定没谈过也不会谈。”室友比划了两下,“谈恋爱是要亲嘴哒,你当是小学鸡天天抱着手机聊聊聊啊,你也可以给他准备准备点惊喜啊。”
“你这么会谈啊?”陈亦佳转头看着她,有点坏地说,“那我挺喜欢你的,就跟你谈得了,也省了去找什么师弟了。”
“小陈亦佳,凭你也想吓我?”室友抿了一下嘴唇说,“我跟你说件事,其实我之前跟师姐谈过的。”
陈亦佳“啊”了声,她见过那个师姐的,之前他们关系一直挺好来着,后来就互相不搭理了,“那怎么分了?”
“有次我们出去外面住,她说她有个朋友要来一起住,我想着三个女生一起睡也没啥,晚上我们三个都聊得挺开心的,就——”她眯了眯眼睛说,“可能是喝了点,后来我们三个就亲到一起了,我师姐问我要不要三个人一起生活,我当时点了头。第二天我到实验室一边调设备,一边回想昨天的事,突然觉得好他妈可怕啊,就跟她分了。”
“我的天呐。”陈亦佳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电脑上飞速运行的代码,产生了一种很抓马的感觉,这个世界其实挺疯狂的,觉得别人活得很癫也没有什么大问题,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在纠结有没有在轨道上。
确实如室友所说,郎溧在微信上也没说过什么让陈亦佳不开心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给她发消息,在感受到她冷淡时,又“师姐”前“师姐”后的叫她,有时候又像室友一样叫她佳佳。
陈亦佳接受了室友的建议,偷偷带着奶茶准备想给郎溧组里的人,在门口给室友发了消息,室友让她在门口等会儿,她再盯会儿设备就来。
陈亦佳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着看手机,那里挂着很多实验服,她个子小,几乎被藏在里面,忽地听到开门声,郎溧和另外一个男生从里面走出来,卡塔一声点燃一根烟,两个人倚在阳台上的栏杆上抽烟。
他们先聊了会儿实验,后来另一个同学又问他:“跟女神谈着感觉怎么样?”
郎溧抽了口烟,笑着说:“还行吧,跟女生在一起,只有那个瞬间是爽的。”
他的同学“哟”了一声,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陈亦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开黄腔,顿时觉得无比油腻恶心。
同学又问:“到底怎么样?”
郎溧弹了弹烟灰:“挺白的,而且看着胸应该不小。”
“死流氓。”同学笑了声,“我是说性格,真冰山还是反差款的啊?”
“还没睡呢。”郎溧多半是怕他嘲笑自己,又接着说,“反差还是挺大的,以前觉得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结果发现仙女也要去食堂,之前觉得是个智商高的天才,结果都一样,都他妈努力得很狼狈,而且上次听她讲,还要延毕——”
那个同学说:“觉得不那么仙了是吧?那你天天装着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儿,伪君子。”
“现在确实还挺喜欢的啊。”郎溧夹着烟笑了笑。
陈亦佳忽然产生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们抽了一会儿烟就进去了,室友还没出来,陈亦佳发消息说不用来了,她把带来的奶茶全扔了,发了条消息跟郎溧说分手,然后删掉了他的账号。
转移注意力根本就没什么作用,她还是需要直面她的主要矛盾。
她想跟过劳肥再聊一下价格,但他从前两天说要去公司再申请下,后续就没了回复。
陈亦佳点进聊天界面,手滑拍了拍过劳肥的头像,页面显示你拍了拍过劳肥先生的肚腩,被弹开十米远。
停在这条信息有点过界了,陈亦佳发了条信息【郭经理,我来跟进一下,你跟公司申请得怎么样?】
那边很快回过消息:【陈老师,我已经离职了。】
陈亦佳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候离职。
那边又弹出来新的消息:【陈老师,您真是个奇人,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把您熬走,没想到得把我自己先熬走了。】
【虽然您对我比较冷淡,但看在一起共事几年且您比较正直的份上,不要签任何没有亲自经手的文件。】
陈亦佳问他【什么意思?】
那边也不再多说了。
又过了几天,她从同组的师妹那里得知:过劳肥自杀了,过量安眠药死亡。
陈亦佳脑子空白了几秒,才问起原因,传得也并不清明,大概就是过劳肥的妻子是家庭主妇,五岁的儿子上天价兴趣班预备早早送出国,他长期工作压力大,疑似有抑郁症,近期公司发现他经手的几笔账目都对不上,怀疑他有私自挪用公款嫌疑,要求他补齐,多方压力下,他选择了这种结果。
过劳肥跟组里的人算比较熟悉,他不仅把卢教授照顾得很好,跟组里这些小十岁左右的人也打成一片,经常请他们吃吃喝喝的,这个消息那天在实验室传了一天,唏嘘不已,甚至感叹他其实也算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工科院校毕业的研究生,本来以为早早进企业能过得更滋润,没想到是这样的下场,这些年轻人齐齐唉声叹气,说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下午时,陈亦佳收到卢教授的消息,短短几个字:来一下。
她着急忙慌地跑到卢教授办公室,那个人正在摆弄教师节收到的盆栽,闻言就说:“那个厂家的人死了,他之前帮我整理的账务还没弄完,你接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