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是不喜欢肉沫派和熏三文鱼，”薛蟠抽了抽鼻子，“味道怪怪的。”

因为没有外人，加上平安夜对于薛家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节日，于是食物也并不大操大办。焖牛尾，酒酿蒸鸭子，炸春卷，素什锦，几笼冒着热气的蟹黄馅包子，再加一小碟宝钗单点的葱油蚕豆拌花椒芽。薛夫人知道薛蟠肯定又要喝酒，于是除炖盅外又多添了个酸笋鸡皮汤给他。

不过由于在英国长大，薛夫人还保留着一点独特的口味。宝钗默默咀嚼着盘子里的烤球芽甘蓝，有点苦，不过这是母亲爱吃的东西。

一桌子的菜里几乎见不到点心的影子，她不太爱吃软的甜的，家里也由着她的口味来。

“给，我看你都没怎么吃。”薛蟠大大咧咧地把一整盘焖牛尾都推到她面前，“边上的那块最好。”

薛夫人打了他一下，倒不是因为他在餐桌上没大没小，自家人面前没那么多规矩，而是他干了佣人该干的活。“你盘子里的东西都摞成山了，”说着她睨了儿子一眼，“也就是家里从来不让你饿着。”

“我有酒呢，”薛蟠喜滋滋地回应道，同时刚空下来的杯子立马就被飘浮的酒壶续满，“妈，您不会今天还拦着我吧？”

“能不能闭上你的嘴？”薛夫人没好气地说道，却没再阻止，她只让灯芯给薛蟠又舀了一碗汤：“喝了醒酒，好好治治你说胡话的毛病。”

宝钗挑起一小口白粳米饭，想提醒母亲不要太纵容他，不过终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她可以晚一点再说，起码不是现在大家都开心的时候。

晚餐后是家人聊天的时间，薛蟠按耐着等午夜过去，估计是约了帮朋友出去胡闹，而宝钗则一一回答着母亲的问题。

薛夫人不担心她在霍格沃兹受委屈，她自信没谁有本事能给女儿难堪，她只担心她不够快乐。

“妈，假期里还要去那边么？”宝钗流畅地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今年为了赶在她的生日前收到录取通知书，刚过完十五家里就来了英国。第一天他们拜访了母亲的娘家，也正是从王家离开之后，薛蟠突发奇想要带着母亲妹妹坐地铁，这场闹剧最后以宝钗高烧一整个星期告终。

薛夫人摇摇头：“都已经去过了，只看着送送东西就行——我想他们也不愿意以现在的样子招待我们。”

在薛夫人的回忆中，她的家族曾经是辉煌而不可一世的，哪怕是当时如日中天的黑魔王，也将她们视为需要拉拢的对象。“家族是倚仗，也是你们日后最大的底气。”她曾经这样教育薛蟠和宝钗，家族的强势帮她结了一门体面的亲，也让自己的孩子们不必忍受瞧人脸色的生活。

她拥有可敬的丈夫，活泼娇憨的一双儿女，在痛苦还没来临之前，她曾以为日子会这样永远的过下去。

薛夫人神色黯然，逐一凝视满脸不耐烦的薛蟠，以及露出柔软理解神色的宝钗。而女孩也乖巧地沉默着，短短几年，王家倒塌的速度可以说快得不可思议。

她还记得小时候跟着妈妈回娘家的经历，明晃晃一派花团锦簇的热闹，而现在几乎什么都没剩下。

当年的她看不出隐藏在喧闹下的凉意，直到父亲死去，家族同样显现出倾颓的趋势，命运才向她展露出了真实的面貌。

那是兴衰的轮转，是繁华的终局，是金碧辉煌加歌舞升平背后，一抹难以察觉到的冷色。

回到现实，宝钗神色平淡，精准地判断出应该先安抚母亲波动的情绪。在父亲去世以后，她自身的一部分好像也跟着离去了。

薛蟠依旧什么也没发现，但他觉得宝钗和薛夫人的对话内容很有趣。他加入其中，八卦地询问妹妹这段时间有没有遇见喜欢的男孩。

面对哥哥的玩笑，宝钗选择一头扑进母亲怀中：“妈，你看他又烦我！”

嘻笑间她却也慢慢舒展了心绪，这里是她的家，是她为数不多还挂念着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宝钗从睡梦中苏醒，她踩着鞋子走到窗前，玻璃窗上起了雾，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于是她决定将窗户打开，顿时一股冰冷的风溜进了屋里。

窗外晨光盈盈，万籁俱寂，留给她的只有满目静默的苍白与冰冷。宝钗这才明白，原来在她沉睡的时候，屋外的街道早已落满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