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鹿野信誓旦旦地说是“酒吧”，但我感觉更像是一个沙滩边上的简餐吧台，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劲歌热舞的嗨吧，相反，只有音响在播放着颇为耳熟但我不知道具体名字的悠扬纯音乐曲调。
吧台里的服务人员只有一个服务员和一个调酒师，两个本地人小哥肤色黝黑，笑容明朗，一看就是受过专业的服务业训练。
整个酒吧加上我和鹿野也就三桌客人，一桌是一对上了年纪的中老年白人夫妻，很浪漫地点了个香薰蜡烛在说悄悄话。另一桌则是几个像是大学同学结伴出游的年轻朋友们，活泼又热闹，时不时传来几声爆笑，讲的是夏国语。
……怎么全世界哪里都有夏国人的身影出没。
我默默地观察了一阵周围确认都是普通人后，方才开了“广告防窃听模式”，鹿野当然也是开了“静音模式”。
“想好点什么了吗？”鹿野问我。
虽然我们都做了防窃听措施，但倘若有人（前来点餐的服务员）闯入一定范围内，便能正常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了。
我点头：“嗯！”
“那我叫人过来点餐。”鹿野回答。
很快，服务员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走过来：“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女士们？”
我拿起薄薄的塑封菜单，对他说：“这个、这个还有那个，不要！其他的饭菜和小吃都给我上一份！”
小哥顿时惊了，因为菜单上正面是各种酒水饮料和鸡尾酒特调，背面全用很小的双语（英语和本地语）写着各类菜名，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数十样。
“您确定吗？”他向我反复确认，“要不我先给您上几道菜，如果您觉得还行，我再上其他的菜？”
这种凡人的愚蠢问题我经常遇到，但作为一个有肚量的妖精，我大度地挥着爪子说道：“不用，你全都上了就行。”
他：“……”
他为难地看向鹿野，试图用眼神让这位白发女士来劝阻一下我，但是鹿野只是见怪不怪地说：“照她说的做，费用都记在我客房的账上。”
服务员立刻屈服在客人的“无理要求”下：“好的，这位女士。”
鹿野翻过菜单指给他看：“还有，我要这几杯特调……”
最终简餐吧台的后厨里一直在疯狂地传出叮叮当当的炒菜声响，我的面前很快摆了一大桌。然而菜没有上齐，鹿野点的那几杯特调酒水倒是先端来了。
搞得后续那桌大学生想要追加几杯新的鸡尾酒，结果发现吧台的调酒师不见踪影……他们发现人家进去帮忙炒菜了。
“只好喝啤酒了。”他们互相调侃着说。
“那得玩真心话大冒险！”
“诶，你上次说的那个前男友怎么样了……”
不过年轻人的快乐十分单纯，哪怕只是在大热天里和沙雕朋友们一起嬉笑怒骂，都会开心好久。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眼，结果被鹿野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缕尚未收回的目光：“羡慕人家？”
“当然啊。”我把本地海鲜炒面扒拉到碗里，“主要是觉得对于如今的这些年轻人类而言，‘快乐’依旧是唾手可得的事物。”
鹿野故意反问我：“你现在不快乐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无奈地笑了一下，不想谈论这个话题，索性岔开话题，“来点炒面？这服务员的火候差了点，盘底有一点点油。”
“不了，我刚刚吃了不少。”她抿了一口酒，“说正事吧。”
“行。”我用筷子夹起一个咖喱黑虎虾，却没有急着吃，“你们打算怎么侦查和行动？”
“我的人已经混进其中一个军事基地里头，剩余的人也在24小时监测着其他军事基地的异常动向。”鹿野淡淡地述说，公事公办中带着漠然的神采，“倘若三方都同步有某种动静时，多半就是那件事要开始了。”
我想了想，又问道：“人类的军事基地每日都会进行各项操练任务，时不时也有外出演习……你确定你们几个看得过来？可别出现什么延误状况——到时候人类士兵都到了任务行动地点（流石会馆），你的人还蹲在军事基地外头喝西北风。”
“放心吧，不会的。”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显得有些不受控制的烦闷，“更何况我亲自盯着我那位师父的近期动向。”
既然说到这个颇有些敏感的话题，我心思一动，忍不住好奇地问：“我能问你一个有点冒昧的问题吗？”
鹿野：“你都说冒昧了，那别问。”
我：“……”
这个妖精瞅了瞅我微妙憋屈的表情，倏然原本紧锁的眉头展开了，手也放下来转而拿起酒杯：“开玩笑的，你问吧。”
玩我吧这人。
虽然腹诽不已，但我还是抓紧机会地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和灵遥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让你宁愿背上通缉犯的罪名也要强行离开会馆？”
据我所知，【妖灵会馆】是可以自由加入，也可以自由离开。
只是后者的审批手续会严格一些，但也不会故意阻碍有离开心念的妖精退出。
当年老君据说“冲冠一怒为红颜”，大开【君阁】宝库，召开“天下第一武道会”，以“天明珠”为奖品来诱惑众多广大妖精加入势力。
很多妖精来了以后奋斗多年，发现再怎么努力还是打不过负责镇守关卡的玄离仙人，所谓的“天明珠”就是一个吊在毛驴面前的胡萝卜！
这些妖精觉得自己加入这么一个势力没捞到太多好处就算了，又觉得老君这样的卡密大佬为了一个人类徒弟（清凝）而忍辱负重多年的模样很没出息，这个组织从上到下都吃枣药丸，因此愤然退出会馆。
会馆方面也根本没拦着人家走。
所以鹿野当年如果想合法合理地退出会馆，完全是办得到的……至少程序上可行的。
鹿野似乎并不奇怪我会这样问，桌子对面的她只是抬起眼眸看向我，冰蓝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旁桌面上香薰蜡烛的烛火微光。
这个白发妖精的眼神中有一种凌厉的美。我暗暗心惊。
鹿野：“想知道？”
“嗯。”我认真点头。
“可以。”她先是答应了我，但话锋一转，道，“你得拿出同等价值的情报来交换才行。”
我沉思半晌，想不出我身上有什么同等价值的情报，只好硬着头皮胡编乱造：“雨笛总馆长贪污受贿……的情报？”
鹿野哑然失笑：“我要这玩意儿干什么，而且你是现场瞎编的吧。”
“嘿嘿。”我就笑笑，也不解释。
她正色看向我：“竹茂，拿你的过往经历来做交换吧。”
万万没想到鹿野会这么说的我登时呆了几秒，等反应过来后，只好尴尬地笑起来：“我过去很普通啊，有什么好说的，你听了可能都觉得无聊到犯困。”
“我觉得未必。”鹿野笑着喝了一口色泽鲜艳的鸡尾酒，莓果的色彩红痕在她唇角留下淡淡的痕迹，“当年你反击那些杀手时，用的手法专业得吓人。”
“我是医生啊。人体医学我超懂的。”
我把有点冷了的黑虎虾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连壳一起咀嚼着。
“而且都活到这把年纪了，擅长这种事也很正常吧……当年那世道多乱，你也不是不清楚。”
说到战争这个话题，鹿野沉默了片刻，忽然看向我：“竹茂，做个约定吧。”
“嗯？”
“如果等这件事情结束，我们顺利地阻止了那个人的阴谋，又都活下来……就向对方述说自己的过往吧。”她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强调道，“——作为情报的交换而已，你可别想多了。”
鹿野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就像是那烛火的热度蔓延到了她的眼眶里，也要将她整个人点燃了一般。
我想了想，这样子最后也能听到八卦，不亏，因此爽快地举起杯子：“行，我答应了。”
见我答应，鹿野当即露出一抹清浅的微笑。
她与我干杯，玻璃杯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彼此过往故事在碰撞时所发出的重量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