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山间,石台从山脚蜿蜒而上,盘旋到山顶。赵许翊趴在孙琦背上晃着小胖腿,用短粗的指头点着,数被惊飞的山雀。白胖鼓囊的肉怼在一起,瞧不清指关节。
她扭来扭去挣开勒脖子的衣襟。几个动作下来,没扯好不说,人早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背人的孙琦有苦不敢言,咬咬牙将小姐往上掂了掂,压低身子继续爬山,跟上前面杵拐的林芹。
“阿嬷,林阿嬷!我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非要爬这座破山,这都爬了半天了,怎么还没到?”
四周只有鸟鸣风声和两人的喘气声。没有回应让赵许翊觉得难堪极了。她的小胖手攥紧使劲儿一扯,拽孙琦的头发撒气泄火。
孙琦头皮刺疼,却不敢吭声,憋着苦瓜脸大喘气。他瞅见前头老娘一耸一耸的高低肩,只好赔笑安慰背上的小姐。
“哎呀,就快哩就快哩!小姐再等等,再等等!”
“我不管,我要回去!”赵许翊并不买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奶娘,我说了,我要回去!”
前方的阿嬷僵住,肩一沉杵着拐,挪着步慢慢转身。她顶着一张八字眉下撇、眉心隆起尖尖的脸盘,满脸颓唐地深吸一口气,退回儿子孙琦身旁,跟着一起哄人。
“小姐行行好,体恤体恤老奴。蔺都还不知道什么情形,侯爷夫人特地吩咐我送你来这西陵山,我母子二人断不可阳奉阴违。”
“我不管,定是你们这群刁奴,擅自将我药倒偷出来的!还不快快将我送回!”
“哎呦,天老爷啊,我的大小姐哎!这话可不兴说啊。奴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赵许翊被她诚惶诚恐的模样逗乐,笑得脸上白嫩的婴儿肥乱颤。她轻咳几声,捡起颐指气使的样子,继续唬人。
“快快下山,再把我安然送回侯府。我就求爹爹不追究你们的罪,否则……”
林芹抹去额头豆大的汗水,枯槁的手将赵许翊的衣襟压服帖,收住夸张的表情,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我的小姐哎,还是那句话,到了西陵山一切就都知道了。是夫人亲手把你抱到车上,吩咐我二人无论如何都要把你送上去。”
赵许翊气闷地偏过头,梗着脖子像一只伸长脖子讨食的乌龟。她耍脾气不看林芹,小声嘟囔:“阿娘说过的,不会送我走的,她早答应我了……”而且阿兄也没被送走,为什么自己要被送出来呢?
一只手小心翼翼落在她的头上,想要安慰一般抚摸两下。赵许翊冷哼一声,捣腾起小胖手打落那只关节粗大凸出、格外隔人的手,搂着孙琦的肩膀、趴在他的背上一言不发。
她们早就说好了的,在喝完阿娘亲手炖的糖水之前就说好了。
林芹被打开手也不恼,抹上额角擦干汗水,拍拍孙琦的肩示意他加快步伐。拐杖敲击石阶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三人的阴影不断变化从石梯右侧挪到左侧。
孙琦面红耳赤,汗水覆在黝黑的皮肤上。他偶尔才能勉强腾出一条手来揩汗。汗水永无止尽地淌下,辣得他反复眨眼,眼睛周围蹭出大片红痕。
赵许翊掰了掰指头,还是伸出手,用衣袖给他揩去额头的汗水。
孙琦受宠若惊憨笑着说:“多谢小姐子哩,擦嘞忒细致哩!别擦哩,脏污衣服不合算!”
赵许翊动作停顿下来,擦着擦着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生气。她吊着嗓子大叫:“轮不到你管我!好好走你的路别摔着我才好。”
“得嘞!我走得可稳当哩!”孙琦说完骤然提速,两三步跃上石阶,给赵许翊颠得浑身的肉颤了颤,只好小胖手死死抓着孙琦的衣服。她皱眉嘴一瘪,张嘴教训得意忘形的孙琦。被训得人脾气好,还在乐呵呵地搭话。
林芹在后面扶腰捶腿,见他们两个闹,忍不住摇头叹息。
上书“西陵剑宗”的古朴牌匾,张牙舞爪地盘在头顶。赵许翊直起腰来,打量富丽堂皇的宗门。牌匾上除去烫金的四字,其余遍布剑痕,或浅或深刻在檀木上,比字更显锐利。
朱红的大门被推开,来人一头银练,眼角的笑纹不断延伸。他一身褐色练功服,身姿轻盈犹有仙人之姿。其人手里牵着一个同样装扮的小孩,对主仆三人颔首致礼。
赵许翊攥着小胖手,偷偷打量这个一打眼就让人身心舒畅的人。她与岳青对上视线,那是澄澈透明、毫无杂念的一双眼睛。
下意识想要躲藏。眼珠子飘忽不定,犹疑自己无缘无故怕他做甚?于是她憋着一口气,转过头来理直气壮地瞪人。
岳青被这小孩逗笑,将弟子李未祛推上前。
“未祛,见过小师妹。这就是先前师父同你说过的赵许翊。他是师父新收的徒儿,以后咱们未祛就是师兄了。”
清俊的小少年上前,一板一眼地抱拳行礼。多看了一赵许翊,他心想不知这是谁家娇贵的小姐,鞋履一尘不染,来这剑宗应当只为戏耍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