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是那天穿着嫩黄色衣裙，手里拿着糖葫芦的！她忍不住回忆起自己那天的狼狈样。简直太惨了。断崖过于惊险，堪堪没有在意当时的局促。现下，全想起来了。她忍不住打量这位凌燕庆师姐。

她会笑着频频点头和师长互动，也会毫不吝啬地冲别人笑。背脊挺直，坐姿端正，有不懂的就会微微皱眉、下意识扣手。豁然开朗之后，静默指尖鼓掌的小动作也会显露出来。

凌燕庆是那样大大方方地展现自己，天性开朗像个小太阳一样，十分讨人喜欢。

赵许翊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攥起手来，一下又一下地撕掉上头的倒欠。

一开始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里的同门年纪相仿，多是独自求道，父母不在身边，或是她这种情况，家世都只能缄默于口。李未祛也没怎么讲过家里。她以为所有人都一样，可是偶然见到凌燕庆一家，让她忍不住自惭形秽，转身就想躲起来。

记事起，爹爹就没怎么抱过他，也就会把兄长举起来。阿娘天性冷淡、悠闲自在，任谁都讨好不了半分。她本能地渴望触碰、拥抱，先前以为一家人都是像侯府一样。

赵许翊换了个姿势，撑着脑袋，瞧见梁誉那副笑出花的脸，疑惑不解。

是因为她有父有母，爹还是剑宗的师长。所以梁誉不仅不会针对她，还温声细语小心讨好，收下东西还会认真说谢谢。

所有人对她的态度，简直不得不让赵许翊多想。他们不会对着自己笑得那么开心。路上遇到，两方都想着低头赶紧溜走。

凌燕庆在那边笑得开心，这边的赵许翊只想赶紧溜走。

她撵在师长身后，急切得像是要踩到别人的脚后跟。

她迫不及待想逃离她的笑声，她落落大方的姿态，她不卑不亢与同门打趣玩闹。就连话少的李未祛也笑着同她有来有往。

赵许翊一下子撞上裴戬师长的腿，惹得他扭头，把快要跌落的弟子，捏着肩膀扶正。

“急什么，仔细看路。”

她连忙抱拳致歉，远远逃开属于那群人的热闹。

那些只是熟稔的打招呼，还有打趣的话，不断重复然后扩大，变成恭维凌燕庆的话，被众星捧月的她是那样的耀眼。

赵许翊挠挠发痒的后脖颈，扯出一缕没捆上去的头发，一时间双脸羞得发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太邋遢了！我也不会想和这样的人一起玩儿。

她快步跑回青山峰，冲到门口时，看见在晒药草的绣娘。她有点意外，下一瞬间冲自己笑得开心。

赵许翊停在门槛上，摸到自己同样上扬的嘴角。她只有在绣娘面前会这么放松，会这样直接笑出来。为什么呢？因为绣娘很弱小。

寄居、孤苦无依带来的强烈不安全感。

没有身份权势之后，愈发想要维护自己仅剩的自尊心。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是再说不屑于和他们相处。可那层表象之下，她眼巴巴盼着别人搭话。

她的胆怯和小心翼翼，藏在不经意的疾走里面，藏在刻意地移开视线，藏在耳边越发清晰地别人的声音，脑海里重复别人的话，反复咀嚼连续品味上万次。

这些和她都对不上号，赵许翊从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但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木桥下，一尾鱼蹦哒出水面，赵许翊一手环桥梁蹲着，一手捞立在水草上的胡蝶。侍女手足无措地跟着，苦口婆心地劝说。

“别絮絮叨叨的，离我远点，还有你可别在我爹面前多嘴。”

衣裙被沾湿的连带许多碎石和泥土，赵许翊并着腿一手拉着裙边比较费劲，她干脆叉开腿蹲了一个马步，上身探出去揪它。

“赵许翊！”一声呵斥，让她抓碎胡蝶的透明翅膀。它逃脱飞入了另一片荷叶。

赵许翊差点扑进水里，叉着腿一屁股摔在地上。她着急忙并腿，笼着裙子从地上爬起来。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胸前行礼，她怕得脸都要缩进肩膀里了，难免含胸驼背，“向爹爹请安。”

边上蓄着山羊胡的幕僚打圆场，“令爱行事，真是天然去雕饰，落拓不羁啊。”

赵擎阴沉着脸，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这是干什么！活像个不受教化的乡野粗人！”她被训得一哆嗦，要哭不哭，脸憋得通红。小家子气的模样，看得赵肇直皱眉，“抱下去，跟夫人说说，让小姐多跟嬷嬷学规矩，学好了再出来。”

侍女细声称诺，行礼后抱着赵许翊退下。她蔫哒哒的被带到上官宴面前，没被同样训斥一顿有些戚戚然。但是也挺高兴的。因为阿娘没让她学规矩，也没阻拦她捉胡蝶。

她手上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小火炉上在煮一壶茶，神色懈怠眉眼闲适，“扑个胡蝶而已。扑不着才是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