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家家，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情，过几天你忘了大家也忘了。实在不行多给凌小姐赔罪去，不就解决了嘛！凌小姐都说不怪你了，别人说的都是虚的。别想东想西的，自己难受。”

赵许翊眼里的茫然逐渐凝固，扯着王绣娘袖口的手也慢慢松开。她听见自己越来越轻的呼吸声，艰难地开口，“你，你也不相信我是吗？”

不信她觉得凌师姐故意装病卧床，让她的处境难上加难。

王绣娘一个劲地忙碌，给她收拾凌乱的练功服，把鼻涕眼泪都抹干净。

“唉，你心思也太重了些。这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有什么好哭的。有这空不如赶紧收拾歇息了。我都累了一天了，等你到这个点，还心惊胆战的，生怕你出什么事情。”她絮叨起来，嘴碎个没完。

她推开王绣娘，刨根问底，“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破别人脏水？觉得……”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停住了。

因为王绣娘脸上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疲惫乏力混杂着不耐烦，却又耐着性子。

是啊，绣娘怎么能忍她那么久呢？

她在她面前一味倾倒，不掩饰自己的性情。如同一筐内里腐烂的莓果，被踢了一脚摔落在地上，倾倒而出，内里的烂果、蛆虫、黑水全部暴露在阳光之下，引来所有人的观看。

王绣娘肯定在想，这世家的小姐，不就是犯事了吗？又哭又闹得非要让别人相信她不可，真是难哄。她看到绣娘露出的怜惜的表情，甚至觉得假惺惺的。

“许翊，我也算是你的长辈，托大教导你几句。你不是埋怨这个，就是哭诉那个。都在西陵山待定了，怎么样样都不顺你的心呢？不顺心你就闹。一辈子可长了，难道你光在这些事情里打转吗？”

赵许翊恶狠狠地把她推开，梗着脖子冲她吼叫，“滚开！你还想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你管得了我吗？”

她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也月色下越来越快，在簌簌作响的山林之间穿梭，踏碎缝隙里的银练。

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愿意相信她，都觉得她空口白牙污蔑凌燕庆。

在开阔的地界停下，赵许翊环顾周围，视线里出现那方缓冲的石台。吸进来的那口气哽在喉咙里。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被迫品尝口腔和鼻腔里面的腥甜。

她一边数一边爬上去，一共是七十九阶。冷风把跑出来的热汗吹干，薄薄的衣服粘黏在背脊上她被冷得打哆嗦，神思越发清晰。脑海里面一片空白，粗喘声压住树叶被吹的沙沙声。

她站定背对石台，身侧的双手抬平，一点点向后退，直到一只脚完全悬空。

一直紧绷的肌肉骤然放松，整个人向后倒下去。头顶的月亮倒映在眼底，自己的影子在脚下然后消失不见。

天旋地转身，躯哐哐哐地撞上台阶然后弹起。她下意识保护自己，把头埋在胸前，双手折叠护着头部，双腿并大腿紧贴着肚子。赵许翊在石台上滚出去一段距离，动弹不得，只有胸膛有微弱的起伏。

赵许翊浑身被冷汗浸透，右手掌心向后，胳膊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松垮垮的连在肩膀上。

她侧躺下去左脸和肩膀贴在地面，碎石子划擦出血痕。眼前一片黑蒙交错旋转。喉咙里头发出一声低微的嘶哑哽咽声，“呃……”简短的音节不知是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是借此来喘气。

泪水悄无声息地掉落，咸涩的液体，辣得脸颊密密麻麻的钝疼，也比不过右臂肌肉拉伤和再次脱臼的胳膊。浑身淤青和擦伤，赵许翊满眼血丝，眼前一片昏黑，难耐地小幅度转头张望，祈求有人能来救救她。

疼死了，怎么会那么疼呢？怎么样都好，无所谓，不就是不能融入吗？不就是一堆人说小话，不理睬我，不就是李未祛觉得我卑鄙吗？这些有什么，比起疼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不疼就好了。真蠢，这样有什么用，除了疼得死去活来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有。

疼得她昏都昏不过去，越发清醒，无暇顾及其他之后，思维反而迅捷。

她摔不出和凌燕庆一样的伤。就算是摔出来，也不一定能证明她在说谎。万一昏得更久呢？万一还有别的不同呢？万一缺一个推的人呢？万一是因为她两体质不同呢？再者，就算是她能证明出来又怎样呢？

是啊，她无凭无据地揣测别人。与其说是合理推测，不如说是瞧见了一丝生机。

要是师姐在撒谎，她不仅不会被众人排斥，师姐也不再受欢迎，不是吗？虽然她动手有错，但是大家也不想和一个故意装病，满嘴谎言的人来往，不是吗？

与其说她想逆转自己的风评，不如说，她知道她就这样了，所以想拖凌燕庆下水。

她盼着能疼得昏过去，却总吊着一根神经，不得安宁。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响。她察觉到被人抱在怀里，疼得她又抽搐起来。下意识压抑哭声，越来越小，到后来无声地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