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祛站在门口,敲门的手在开门的瞬间快速收回。赵许翊差点没被他的手指戳到眼睛。
他铁青着脸,一脸别扭,仿佛屈尊降贵屈辱一般来低头求和,问问她的近况。
“昨日比试怎么回事?我才几日没看着,你又要惹出什么祸来?”
赵许翊还迷糊着。外头亮堂的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下意识打哈切流泪。她后退半步借由李未祛的身躯遮挡阳光,把自己埋在阴影里的脸掩饰不住嘲讽。
“师兄听说什么了,一大早来兴师问罪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为你好。我眼巴巴地上门热脸贴冷屁股是吧?你知道怎么说你的吗?说师父收的小师妹就知道耍些阴谋诡计!你是怎么做到赢不如输的?”
赵许翊哑然,短促地笑了一下,对上李未祛喷火的双眸,颇有些自暴自弃的味道。
“他们就爱编排我,我能有什么办法?他们说赢才是赢吗?”
“谁让你练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我都说了不让你练那些,堂堂正正地赢他们,他们哪有话说!你……”
“姓李的,你住嘴!赢了就是赢了,死的堂堂正正才算死了吗?梁誉再来一次照样是我的手下败将!踏月步是我辛辛苦苦练的。打别人身上的痛,也是我挨打悟出来的。就连藏到最后运剑的左手,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下了多少苦功夫。”
赵许翊侧脸抹掉震出来的眼泪,收了收难以遏制的哭腔。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赵许翊只是觉得很累,同别人对抗很累,费尽心思为自己辩白很累,无辜被泼脏水与别人争辩很累。李未祛被她震慑地一言不发,脸上红了又白。
她咬着嘴唇难耐地抽鼻子,终归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来。
“你不信我,又何必来问我。”
她摸住门边两边,一摔将门砸到李未祛脸上,砸得通天响。然后扶着门慢慢蹲下来,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喉咙里泄出几声呜咽,情绪堆积之下,她捂着脸任由泪水从指缝间流淌出来。
李未祛像是被扇了一巴掌,鼻子差点被被夹住。他抬手又要砸门,缓了缓松开手,还待手掌贴上去将门推开,便听见憋屈的呜咽声。
赵许翊从不会这样憋屈的哭。她总是嚎啕大哭,恨不得昭告天下她受的委屈,恨不得所有人都停下来为她讨说法才好。不过她近来性子改了,不再动不动就哭。
他的手一哆嗦,无力地滑落下来,门上的木纹与手上的茧子摩擦,烧起一簇火,一直燃到他的心上,然后又被两指一捻掐灭了。他落荒而逃。
再待下去,再待下去,她就要疯掉了!不行她得跑,她得跑出去!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做都有人说!这该死的岳青徒弟的身份,为什么偏偏落到我的身上来。
断崖买那边修起了一道围墙,为了防止小弟子们失足摔下。
院墙框住的西南角,矗立着那颗高耸入云的巨树。它格外蛮狠,枝繁叶茂,遮蔽上空,掠夺所有的光线,下头除了潮湿的青苔,没有一点植物。它的根系挤压墙角,在砖瓦之间顽强壮大。
赵许翊不知不觉又逛到这里,才发现这么多年,就连树都被框在了剑宗。
借由攀附树干的藤蔓,她一点点向上爬,恢复的不算很好的右手,用力就酸疼。她额角冒出冷汗,也咬咬牙告诉再忍忍就到了。
直到安座在树杈上,她远眺,那道朱红的大门和周遭的院墙尽收眼底,两个手指略微一翻,便能跨越那道永不开放的天堑。
她想离开了,一遇到挫折就越发着魔。她本能开始排斥这里。从一开始在山门前不知为何撒泼耍赖的时候,果然她早该知道,没什么好事情在等着她。
她承认自己矜娇自傲,其实是害怕与他人相处,故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她也试过融入他人,试着应和他们的话。但是不尴不尬的寒暄让她双颊泛红,他们脸上尴尬的神情,让她恨不得回到过去,捂住自己搭话的嘴。
梁誉摆到明面上的看不惯和欺压。李未祛压抑的不满。凌燕庆本来无伤大雅的小心机。光是忍住委屈就消耗了所有的精力。
渐渐的,她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说笑,看着他们前呼后拥,勾肩搭背。渐渐的,有人说话,赵许翊总觉得是在议论她。
议论她懒散的体态,议论她过长挽起来的裤腿和袖子,议论她爱告状,议论她吃不了苦,议论她大小姐脾气……
同龄人的目光对赵许翊来说,是一把把凌迟的刀,刀刃贴着皮肉威胁般剐蹭。而她的格格不入和标新立异,是明晃晃的箭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