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她跌跌撞撞地跟在阿爹后头,想要他抱她。
撵着大步向前的云履,赵许翊小短腿倒腾不过来,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向前面扑过去,手里死死拽着一节青色的袍服。
鼻梁磕到木质楼梯上,通红一片。赵许翊疼得又哭又喊,眼泪哗啦啦地涌出来。
模糊面容的爹爹捞着她腋下,把她拎起来。虽早已记不清模样了,却还记得他皱起来的眉头,他半耷拉的双目,嘴角微微向下撇,居高临下的视线,显得更加不怒自威。
“你娘教你的端庄沉稳呢。”
赵许翊如愿以偿,被赵擎抱在怀里。但她别扭极了,浑身像是爬满了飞虫。她不敢乱动,鹌鹑一样羞怯,鼻子一抽一抽,被抱得不舒服也没敢吭声。
书房的门大敞着,两人同夫子遇上。
赵擎上期毕恭毕敬地请教,“先生,翌麟今日表现如何?”
“尚可,小世子聪慧过人,十分机敏,举一反三也是常有的事。就是小孩子都贪玩,还需多下功夫。”
“多谢先生。先生自为翌麟开蒙,一直教到现在。依先生所见,可否叫小儿去垚阳缉斋书院拜一位名师。”
那位抚弄羊角须,偶尔用袖擦拭额上汗水的老先生,蔺都当地的大儒,年轻时有幸上过前朝。
连赵许翊都被放下来,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板着小脸严肃地听他们谈话。她摇头晃脑,假装听得津津有味。
秋老先生瞧见小大人般沉稳的她,抚须笑着问,“小许翊最近读什么书?”
她才刚开口。那头的阿爹抢先,“谈不上,女儿家识字启蒙,读些女教经典便足以。”只得悻悻闭口。
赵擎送了秋老先生几步,笑着同他说,“此番下斛县,找到昭镰老先生的一本手札,改日有劳先生修补。”
赵许翊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的后面打转。虽然听不懂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这种招待客人的迎来送往,让身为主人家的她觉得与有荣焉。
阿爹眼里只有兄长,休沐时会整日都把他带在身边。阿兄第一个蝈蝈葫芦罐儿就是阿爹专门请名家做的,因他顺利拜入双贤之一的孙衾先生门下。
阿爹每次都会送她漂亮衣裙,她能向他撒娇讨要的也只有衣裙。她被金银珠宝堆砌打扮,一举一动娴静守礼。
阿爹把阿兄抱到马上,两人同乘,骏马在草上撒欢,笑声震天。阿娘身着马面裙,□□是一匹枣红色的大马,眉间有一撮黑毛。她溜达了一圈很是畅快,双颊红润,自上而下向她招手,“许翊,来!”
赵许翊盯着她发髻上绞丝发叉,隐晦地偏头看了一眼阿爹高昂的发冠。她摆摆手,“阿娘且去吧。”
上官宴收回手,笑了笑,“你不喜欢便算了。”
她觉得她不该喜欢。
为什么会这样呢?常常事与愿违,她端庄得体没能获得爹爹的青眼。她奋力击败梁誉,结果也不尽如意。她做什么都是错的,是做什么都错,还是她是错呢?
赵许翊胸膛急促颤动两下,清清喉咙里的痰。远处和蚂蚁一样渺小的同门们,手指碾上去,他们都会消失不见。
还有什么所谓呢?反正骂名也不差这一桩了,不是吗?她就是无恶不作、阴险狡诈,就是格格不入的傲慢怪胎。
她用手肘撑着树想要爬下去。离地面还差一人高的时候,她眼一花,脚下踩空,从树上摔了下来。砸断了三根枝丫,也幸而得到缓冲。滞空只瞬间,天旋地转不过尔尔。
她蜷缩起来,落地顺势滚了几圈,消解力道。她仰躺着,眼泪堆积,反复刺激眼睛,放才从眼裂里淌出。真的到能死的时候,她又惜命得紧了。
肩膀还好,就是又折了腿,脚踝肿得老高,动一下都疼得,疼得她呛咳起来,扯着喉管肺脏又是一阵疼痛。
天空几乎被树冠全部挡住,只是边沿有点蓝镶嵌。她突然觉得有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也不错,就是代价太过高昂了。
蓝边被灰黑取代,还带着点点星光。
熟悉的脚步声,通过地面带来的震动,让赵许翊心肺都跟着颤——是李未祛。她整个人僵住,无论是眼泪还是自嘲的苦笑瞬间消失。
头像是被万千根针扎了一样,稍稍一动,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耐烦,手抓着地上的藤蔓,一用力扯下一截来。
有人来了!有人来找她了!李未祛来找她来了!
李未祛走上前,发现赵许翊姿势怪异。她仰躺着,右脚和腿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脚踝顶出来。身边散着几根树杈子,断口不齐。衣裳上有被刮裂的破口。两手掩饰般晃来晃去的。
她俨然在嘴硬,不知为何声音在抖,“我累了,躺躺就走。”
她不再吭声,被眼泪浸成一揪一揪的睫毛,刮得她眼眶发热。在她的预期里面,她要不就是自己爬回去,要不就是躺倒第二天才有人来找她。
但李未祛会来找她这个念头,像是被压在岩石下的种子,顽强地生根发芽,撬动岩石,露出一抹绿来。
她没力气,她站不起来了,她太疼了啊。她躺在这里是想等人来接她回去的。无论是谁都好,甚至是前脚训斥过她的李未祛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