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时间紧迫,是我做的还不够绝。”
赵凝靠在山洞的坑坑洼洼的内壁。
趁手的飞刀浇上酒,放在火堆上炙烤,刺啦刺啦的声音,像是人濒死之前的叫喊。
她轻微仰头只有一个下巴冒着红光。足以窥见其惨白的脸色。
延伸的颈部青筋爆出,脆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掌控。与向来蛮横乖戾的她极度不符合。
“你知道吗?我名凝,字慎孚,和我熟识的人都会用字来称呼我。凝去掉两点水就是疑,就是慎孚。我阿娘小时候就给我取好字了。我自小就在用。”
赵许翊走神,想到上回赵凝别扭地让叫她赵慎孚。原来依她看,她们是熟识的关系。
“这是她亲手帮我挑的字,我洋洋得意了好久。‘慎孚’、‘慎孚’……”
“我很期待她这样叫我。可是她从没叫过。也没叫过我的名字。我跟在她屁股后面也只会换来,‘喂’、‘你’这些称呼。就像她并不认可我的出生,尽管生我时她几乎陨命。”
赵许翊没出声,用一根棍子拨动篝火,把没烧到的柴挑起来,再怼进火堆里。
她听着赵慎孚絮絮叨叨地说起她的过去。
火堆飘出的火星子熄灭变成小黑点,热风席卷,有被吞入艳红里头。
也许是濒死之际难得良善,她话锋一转,“喂,人这一辈子别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活着,要为自己活,知道吗?”
赵许翊坏心眼地戳起火星子唬她。“你怎么知道我所求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凭什么这么说?”
赵慎孚瞧着她倔强地顶嘴。用棍子轻抽她的后脑勺。
“不听我的有你吃亏的时候。人啊,要活得糊涂一点。别计较那么多!越计较,自己得到的越少。”
“不,我偏要计较!不是我的,我一丝一毫都不要,是我的就全是我的。”她难得又硬气又倔。
“你个小崽子差点没死在我手上。先前见了我还跟耗子遇到猫一样”,她停顿了许久,还是打算多说几句,“别说你见过我,可记牢了!”
这不像是赵慎孚。她希望她坏得明明白白的,而不是这幅抱憾而终的样子。
英雄尚且迟暮。不把别人的生死当回事,现今露出这种犹疑胆怯的模样。这让赵许翊别扭甚至生气。
赵慎孚周身全是死气,她把自己当什么?还摆出一副为你好的交代遗言的作态。
赵许翊想让她活下来,却难以开口。她假意恼怒:“我偏偏就要不一样,我就是要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不仅见过你,我还认识你!我记得很牢。”
赵慎孚也是糊涂了,果真气得又捶了她一下。
“我自己过得一团乱,没资格对你多说。求之不得都是孽障,趁早勘破罢!我是该死的,我是最该死的那个,我一出生就该死。”
她消沉下来,沉吟片刻。赵许翊坚毅的侧脸上,不规则的焰火和阴影来回跳跃。一切孽障都会如愿消散吗?
她叹了口气郑重地开口,“赵许翊,别不自量力地来替我收尸!知道吗!我不信那些。我罪大恶极,就该不得好死。”
赵慎孚看着她,满眼都是我求你了,我求求你。
赵许翊手上棍子被点燃。她将燃起来的棍子往火里一塞,同赵慎孚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违心话:“好。”
赵慎孚手上那柄反复在火上炙烤的刀,终于落到了身上。刀切开伤口,伤口被烫得愈合起来,只有一点点附着在刀上的血。
“你知道我怎么弄死沈老头的吗?”
她用力一甩,飞刀上的血滴入火里滋滋冒响。
“我一片一片割下他全身的肉,再让他吃下去。让他精神错乱,活活疼死的。我也给自己选了这个死法,我的肉会留在这里喂山里的野兽。”
赵许翊看着,觉得像剐在自己身上一样。她偏过头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看。
赵慎孚见她厌恶的反应,反而觉得畅快。他人的厌恶是她想要得到的反应。她唾弃被辱骂被厌恶。所有的这些负面情绪是她自毁的人生里,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你走吧,都是我应得的。”
赵许翊就在洞口,拳头捏紧又松开,直到里面急促的喘息和痛呼戛然而止。
死亡竟是这样一回事。
她把山洞里面的东西四处抛撒,如赵慎孚希望的那样拿去喂野兽。把衣物还有布条全部烧毁。火堆烧成炭之后泼上罐子里头的水,再把木炭碾成灰,掩盖住地上的血痕。
剩下的躯体找了艘破木筏堆满鲜花水葬。
深夜,水面波光粼粼,被破木筏飘离岸边,正要进入岔口。
木筏上头鼓起来的尸体能瞧见的轮廓越来越低,直到整个都被江水沉没。
罪大恶极就该不得好死。
既然沈炤死后都能风光大葬。那么为什么她的尸首就要被沈家人侮辱呢?
凉风撩开她两鬓的碎发,就连披散着的头发也被吹起来再半空中打了个卷。凉意如利刃劈头盖脸地砸下。
赵许翊缩了缩脖子,扯下袖口把两手掩住。
江面一片平静出去在上头肆虐的秋分,其余一切如常。
她带着两个空空如也的陶罐翻墙溜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