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祛给赵许翊备好包袱,把她塞进货船里头,让她连夜回西陵山。
赵许翊分明困倦,头脑发空发涨疼得厉害。却没休憩,没敢合过眼。后颈像是有一双手,而她双手撑在岸边,脸朝着水面。
抵在后脖颈的手,将落未落的感觉。她能感受到老太监手上握笔的茧子,还有蓄长的指甲。因精瘦能感受到肉里的指骨,像是一把尖刀。合欢香膏的味道浮动。
香气不断侵袭鼻子,越来越浓重。水汽扑面,晃动水面像是酒液。酒香混杂血腥气,热气蒸腾,药草的清苦,咸涩潮湿的蕨类。
所有的一切混合成死亡的气息。
她分明不是第一次见有人死。怎么会印象那么深刻呢?
太阳穴涨疼,脑内像是点了一把火,噼里啪啦烧得人深思衰弱。
她却想来个痛快,任由那把火烧得痛快,轰轰烈烈地断尾求生。
她把袖口翻折上去,然后又撸下来,不厌其烦反反复复。她坐立不安,克制不住自己的手和嘴,胸膛像是憋着一股气。
我分明没错啊。为什么一个个的都那么看着我。我是惹通麻烦了吗?
为什么没人体谅我,就不能有一个人能体谅我吗?他们为什么……
还是说,我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吗?
看着李未祛进进出出任劳任怨,憋着的那股气终究将赵许翊给点燃了。
“师兄,赵凝是死有余辜。可是凭什么她的死对头,那个沈炤就有人收尸,还能风光大埋,整个武林都没话说。就因为当年的受害者只剩下赵凝了吗?我不服,公道不是这样的!”
赵许翊眼眶之中有水光闪烁,“我甚至不敢给她埋在地里。我怕有人掘坟墓!凭什么她就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没有人会知道她的尸体在哪里。谁都不会知道,我死都不会说的。”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也就你相信一个魔头说的话!你怎么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就算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她说的是假的。你怎么证明沈家说的就是真的,而不是一言堂?”
对着这样义愤填膺,全然陷入情绪里头,双眼赤红的赵许翊。李未祛恨铁不成钢,一个耳光扇到她的脸上,想把她扇醒。
“赵许翊!你疯了吗?清醒一点!你知道一旦被发现,你会是什么下场吗?你在逞强当什么英雄,要不是西陵山护着你,要不是铸剑山庄护着你,他们那堆人就连你也想杀之而后快!”
“他们就是有错,沈炤就是罪大恶极,当年灭口没灭完,剩下赵凝好不容易从地府里爬上来复仇。他们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我就是给赵凝收尸而已,我有什么错!”
她双目遍布红血丝,脸顶通红的巴掌印,冲李未祛嚷回去。
那样破釜沉舟的凶恶眼神,从小到大李未祛都没见过。
赵许翊抢过他手上的包袱,抢先跳到船上。随着脚底的晃悠,轻一步、重一步地踩出去。
她明白了,没有能力才是错,如果她背后有沈家那样的势力,就算是给赵凝修坟,谁都没有话说。
码头上李未祛气得额角青筋暴出,压着火同师父岳青辞别。
船逐渐汇入江流,天空中只有繁星和银月。船上四处点着油灯,虽有灯罩盖着。但是火苗依旧上下窜动。
赵许翊看着前面岳青的背影。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已经开始发麻。
她喃喃自语,又像是迷途一样地发问。
“师父,你教我们明辨是非。这就是我心里的是非。赵凝的尸体可以被拿来泄愤,但绝对不能被沈家拿去泄愤。苦主都没动手,沈家人……都没资格。”
她不知道自己确有疑虑,还是实际上只是在说服自己。众人的不认可和情绪都像是在指着她的鼻子,骂她错了,大错特错。骂她不配为人,骂她不配当西陵山的弟子,不配铸剑山庄以礼相待。
“师父难道我错了吗?”
岳青瞧见她颓废的模样。
小弟子脸上还有巴掌痕,头发也散落下来。那双眼在星月的映衬下,反而暗淡无光。她在为自己认定的是非争辩,并且竭尽全力维护。岳青很乐意。
他叹了口气,“不是对错的问题。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柄秤,各有偏好。是值不值的问题。铸剑山庄为了一个赵凝这样的人,与沈家有罅隙,他们觉得不值得。西陵山因为一个魔头,被卷入纷争里面,他们也觉得不值得。”
赵许翊靠在船舱上,略微低着头。
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水痕从脸上划过。视线又清晰片刻。船板上有两滴深色。她鼻头发酸,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悬在空中的银月在江面上随着荡漾的江流,一会被扭曲成几条波浪,一会儿又是圆圆胖胖的模样。江湖里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要全自己的道义,哪里会全得过来的呢?
“她早年出名的时候,就是亦正亦邪。说起来让人又爱又恨。后来犯了那么多杀孽,且不说有多少桩是沈家推波助澜,她依旧是人人得而诛之。许翊,这样的人谁牵扯上都会觉得不值得。”
赵许翊气闷因为找不出反驳的话来,那些不停支撑她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的脆弱,又是那么的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