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莺从昏迷之中醒来,随疾驰的车厢轻轻晃动。
她下意识挣扎,手脚却被牢牢捆绑着。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车厢里。
眼前交叠的黑影逐渐清晰。
赵许翊坐在车厢里盼着腿闭目养神。
柳莺莺破口大骂:“你在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是单凛那个狗东西派来抓我回去的!”
袖子里的匕首早已不见踪影,打着死结的绳子怎么也扣不开。
赵许翊睁开眼,把柳莺莺从侧躺扶坐起来,
人在手里,她到是十分诚挚,问什么答什么。
“我是来抓你回去的。一开始也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柳莺莺晃动肩膀,撞开赵许翊伸过来的手。
“给我滚开!我当真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大侠,恰巧搭救落难女子,结果是单凛的走狗!呸!滚开,别碰我!”
她从座位底下摸出来水囊,怼在柳莺莺的嘴边。“你晕过去太久了,快喝点水,润润嘴再骂。”
柳莺莺怒瞪,“滚!你还上赶着讨骂是吧?”
赵许翊耸耸肩摊开手,有些无奈地坐回原位盘上腿。
屁股还没坐热,那边柳莺莺叫嚷起来,“喂,我要换衣服,快给我换衣服!”
她没当回事,打算把这个小周天的气运完再说。
“叫你呢!没听到吗?拿了脏钱,就是这样办事的?不入流的狗腿子,看来用不了几个子就能打发你……”
柳莺莺进入状态,嘴皮子上下翻飞。
唾沫横飞时,赵许翊唰地一下睁开眼,给她吓得一哆嗦。
她打了个嗝儿,话又全部吞到肚子里面去了。
赵许翊瞧她这个怂样,觉得有些可笑。
她抿了抿嘴,“给你换过了。身子也给你擦拭过了。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等晚上找个客栈投宿,可以好好洗一洗。”
对方温声细语的解释,处处为她着想的样子,让柳莺莺有些不好发作了。
可转念一想,要是她拿了好处,当然也是把人捧在手心里,无时无刻不嘘寒问暖!
她见识过许宴的威慑力。
齐虎田都要看她的眼色。自己也是借她狐假虎威,才能对姓齐的步步紧逼。
她常年习武,行走江湖,接二连三劈晕了不少土匪。衣料之下裹着的不是白皙娇嫩的皮肉,是明显的肌肉轮廓。
她中气十足,说过一不二。盘腿打坐,肩背挺直如劲松。
不必时刻温言软语,再三诉说。不必时刻娉娉婷婷,颔首低眉。
这样的人告诉她别骂自己下贱,要骂就骂那些男人。
可是什么时候,她该骂谁也由别人指点了?
柳莺莺知道自己胡搅蛮缠,知道自己不识好歹。
许宴是那么的高高在上。
或许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剑练多了,晚上睡前肌肉酸疼。
这样的人给她换衣服,处理身上的秽物和伤。
莫名的羞耻感让气血全部涌到脸上,让她的脸烫得厉害。
这个打着救世主旗号降临的人,亲眼见识过她不堪的脏事,甚至替她清理那些痕迹。
她不应该这样的。
在面对恩客的时候,她的面皮早已厚如城墙,含羞带怯不过为了情趣装的。
事后,她仍由丫鬟阿嬷帮忙擦洗。所有人都早已司空见惯。
可在许宴面前,这个身份有别的人的面前。
那些久违的、为了活命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廉耻,突然像缸里死掉的鱼,不仅浮出水面,还翻转将白肚皮露了出来。
何况,这个人从一早就知她青楼出身,怪不得从始至终没露出厌嫌。想必全都藏在了心底了,或是一早便鄙夷够了。
这种时刻,她才发现她始终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许宴面前终究是显露了出来。
许宴有能力有主见,有着一身强大的功夫。
谁都不会轻视她。
她不用掐着嗓子说话,不用看护好一身的皮肉。她可以吃饱,身上有捏起来健硕的肌肉。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也不必用脂膏软化。
柳莺莺逃出来的这几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她遇见过很多人,勉强可以拿自己的长处去同别人比。
可一朝生命受到威胁,才出龙潭又入虎穴,还没松口气就被打晕给绑回去了。
对上许宴,愤懑、怨恨却突然冲上脑门。
以至于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感,都变成了眼红嫉妒。
要是像她那样就好了……
有一身武力,她不用忍气吞声与匪徒周旋,直接替天行道。她不会像笼中鸟,一朝获得自由又被抓回去。
要是能像她活得那么潇洒就好了。
得知许宴是单凛的帮凶后,她理所当然地在对方身上宣泄自己的怒气。
与其说是怨恨她,不如说是怨恨自己的命。
可这是没有道理的。
她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是许宴造成的,不是她导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