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莺觉得许宴天真、不谙世事,她说的话总是那么新奇。
蠢得令人发笑,对她来说是那么的残忍。
因单凛的愧疚和纵容,柳莺莺才能从渊薮阁逃出来。
她本来想爬床巴结单凛的,阴差阳错之下只想逃出去。
在渊薮阁里,她打扮得弱柳扶风,衣衫无时无刻不在柔美的曲线,头上挂满发钗,鲜红的口脂,有时候还要在眉心点上一粒红痣。
而一逃出去,她要遮住所有的一切,甚至是她作为女子的身份。
单凛一直派人跟着,甚至粗心大意得像是一种恐吓。
她像是他豢养的蝴蝶,在她无数次停在窗沿时,故意将她推入淅淅沥沥的雨中。
柳莺莺好像听见单凛在说,“你以为离了我,离了渊薮阁,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在甩掉眼线后,她不慎被土匪掳上山,被扒掉灰朴朴的衣服,按照他们的喜好装点起来。
赵许翊擦去她脸上的冷汗,“你怎么疼得这样厉害。”
柳莺莺没吭声音,一直被压抑在牙关里的痛呼终于被放出来了点。嘶哑的低吟后是艰难的深呼吸。像是活生生给疼去了半条命。
她张张口,却又偏过头去。
此前的生活里,赵许翊不曾关注过与异性极其不同的器官。甚至对自己的裸体都没有印象。
她们的身体、性、月经都是禁忌。所有人都感到羞耻、尴尬、不知所措,所以都默契地避而不谈。
时隔多年,经水与她伴生,成为只有光亮时才出现的影子。
发酸的腰,发涨的小腹。动不动就淌下来的血,还要担心会不会渗出来。所有的一切潜移默化地发生。
她不再大惊小怪。
甚至对那些漠视、遮掩,习以为常。
对上柳莺莺几番的欲言又止。这样的闭口不谈让赵许翊似曾相识。
在绣娘这样的女性长辈身边待过。头一次经历,她不至于惊慌失措。可绣娘离开西陵山离开的太早了,说的时候遮遮掩掩语焉不详。没能告诉她更多的事情。
师姐师妹们总会聚成一团窃窃私语,不知在谈论什么。当异性走过时,她们会默契收声。
在师兄抓心挠肺地好奇她们在聊什么时,她们会有些尴尬,继而笑闹着将人撵走。
她们会说,“不是你该听的,莫问了,莫问了!”
对于她的孤立,不仅把将她隔离在西陵剑宗之外,更是将她隔离在所有人之外。
流血一直都意味着伤口和虚弱。
可当经血顺着腿淌下来时,赵许翊反而新奇地又叫又嚷的。
这是属于身体的自然变化,这比隆起来的胸脯,比脸上冒出来的痘更能展露她的成长。几乎是一息之间,就能见识到自己的不同。
比长久都没进展的武功,更能让她看到离开的希望。
比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崇尚武力、一切都向男人靠拢的剑宗,让她清晰地确立自己是一个女人。
她恨不得昭告天下,可身边亲近的人只有师父和李未祛。
她带着暗喜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对上两张堪称惊恐的脸。
岳青一脸惊诧,微微侧脸像是避讳,不自觉拿眼角看人透露出厌嫌。
他被茶水呛到,“咳咳咳!好端端的说这个……怎么什么都拿出来乱说。”
李未祛有点茫然,后知后觉脸都憋红了,欲言又止地移开眼神。似是不敢与她对视。
……
他们的躲避、诧异、排斥的表情,时至今日仍旧栩栩如生。
细想而来,她曾经不觉得月事平常,甚至觉得神秘和厉害。可她被那样的表情恐吓,开始顺从,下意识闭口不谈。
对着柳莺莺却高高在上教训一般,讲起了“退让”得来的大道理。
月信太独特了,这是分明是独属于她们的生命体验。
柳莺莺怎么都不舒服,腰都快要断掉一样,腹部像是揣着一块冰坨子。
她翻过身子,背对着赵许翊。手垫在车厢上,额头抵靠在手背上。
呼出一口口寒气,带着自暴自弃。
“怀上了,好长一段时间都做不了生意。早先,不少人都是一贴药打掉了事,见红之后血没止住人就没了。后来给我们顿顿喝凉汤,饭食里都掺着砂汞……来这事大家就没有不疼的……”
赵许翊跪坐在马车里,瞧着柳莺莺疼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一点力气都没有,因为哆嗦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赵许翊无端来了句,“对不起……”
柳莺莺有些莫名,脑子也转不动,说不定她下一刻就打蛇随棍上了。
真奇怪,前面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结果现在态度又完全不一样了,太阴晴不定了。
许宴这句意味不明的道歉,让受惯了贬低、谩骂的柳莺莺有些无措。
这句话在这个时候显得太沉重了。车厢在眼中开始模糊,柳莺莺想摆脱这种自怨自艾的氛围。
她嗤笑一声,“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给我灌下的药。我也算混得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花魁了。还有人伺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