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被李迁拦住了,不然自己叫嚷出去,所有人都会看他的笑话。
但自己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吗?连句真话都觉得他听不进去?难说、那说啊,说不定当是真的羞愤地想撞死。
关心则乱他不该犯这样的错的。
李未祛吐出一口气,不如就当个打手算了。
浑身泛起无力感就像是深陷沼泽之中,越挣扎陷得越深,不挣扎又被死死困在原地。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在西陵剑宗的日子过于纯粹只有习武,为数不多的下山历练也是风光的替天行道。
前面漆黑一片,他忍不住瑟缩一下,站在原地蹲在就此止步不前,甚至想转头就走最好能跑回西陵山。
强者为尊的规则彻底不适用。
他们的经验之谈、人情世故以及未尽之言,他一点都不懂,也没人教他。
未知和陌生稍稍露个面,便叫他落荒而逃。
所有人都在背后欢腾,而他自己蹲在河边盯着水中的倒影。
平静无波、自暴自弃的表情一览无余。双眼麻木没有神采。
在阿爹吐血暴毙时,自己眼里暴怒和悲恸以及扭曲的面容都比现在要鲜活得多。
是全然接受,当个废物少爷?是逃离,还是改变这一切呢?
师妹会怎么做呢?她会得理不饶人地搅个天翻地覆!
脚尖将摆在一边的配剑勾到脚背上,借着脚踝向上一颠,手一捞顺势斜跨在背上。铁剑又冰又膈人,他却觉得像是一块冷炭借着他的体温燃烧起来。
火上架着一口煮饭的大铁锅,李罕正抓着一把盐往里撒。
李力抢先发现大少爷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他侧身挡住,凶神恶煞地一瞪眼。
来的正好!李未祛一脚将人踹翻在地,“老子赤手空拳对付你便绰绰有余!给我管好你的嘴。”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罕叔、李迁,我观栈道狭窄且全为楼梯、推车难以通过。绕栈道节省时间是我纸上谈兵。阿姐想叫在下与各位学本事,还请诸位不必顾忌、有事说事。”
觉得语气有些生硬,他补上一句,“未祛,在这里多谢各位。”
李力被左右扶起来,肩膀高高耸起,鹌鹑似得不敢吱声。李迁面上讪讪。李罕神色莫名,嘟囔了一句,“哼,好小子。”
李未祛接过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杂烩。
急速跳动的心脏还未回落,依旧掉在嗓子眼。他腿发软却依旧强撑着,暗自唾弃自己懦弱。
饭后他们即刻启程。接连几个白日奔波,第五日总算钻出树林子到达了第一座城镇——襄城。
好不容易赶在关城门之前通关,一群人灰头土脸的。
李未祛好奇地四处打量,摊贩收摊回家,茶棚也收起酒幌子。
一伙人下榻在熟认的会馆,只来得及将东西锁在租好的库房里,在大堂坐着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一片滋溜面食的声响,李未祛接连嗦了三碗,抢掉盘子里最后一坨炖肉,方才抬起头喘了口气。
他打了个嗝,喝完面汤,摸了摸嘴。彻底舒坦下来,终于有闲心观察周围。
除去铸剑山庄的人,零零散散还有几桌行色匆匆的江湖人。长剑拍在桌上打眼得紧。
下巴有痣的汉子腰间缠着红巾,“诸位,这桩生意祝某算是带到了。死活不论,见到脸便是渊薮阁的座上宾。提供消息同样有重谢。”
原来是渊薮阁的。这是在找谁,好大的手笔!
他递完消息就走了。
接过画卷的人流里流气地撩过乱发,“豁,得罪谁不好,得罪渊薮阁啊。”
“头儿,人家隐姓埋名行走江湖,竟然连本名都被挖出来了!”
“不就是坏了一桩生意嘛?咋能下这种狠手啊?”
领头的举着画卷给他敲得眼冒金星,“你小子没眼界儿,有一就有二,这女的一日不死,这渊薮阁终日难以立威。啧啧,连我们这种地头蛇都屈尊降贵地打点上来,难呐!”
黄状捂着额头。一边的李铁蛋偷笑着,手肘拐了拐他的腰,手快地扒拉开画卷。
“哎,是个美人啊!”
莫名有些在意,李未祛提溜了茶壶要去柜台叫掌柜添水,不经意地撞上拿着画卷的李铁蛋。
“哎呦!”
卷轴落在地上,竹轴敲击地面“啪嗒”两声脆响,长卷如绸交叠。
一双瑞凤眼,上眼皮遮蔽住少许瞳孔,显得内敛沉稳。上挑的眼尾配之上扬的嘴角,见之让人止不住觉得明媚。
李未祛的双眼不自觉黏了上去。直到下颌拐角的地方点出一个清浅的痣——是赵许翊!
怎么会是她!她这是又去哪撒野了,竟然招惹了薮欢阁的人。
“勿怪,勿怪!”他顺势蹲下来捡卷轴,实际上指头沾了水,抹掉那颗痣改了改五官。
铁蛋的手轮番落空,李未祛卷起卷轴,还上手轻拍他被撞到的肩膀,“小兄弟担待,是在下莽撞了。”
他双手抱拳作揖。
李铁蛋很是受用,抱拳回礼,义薄云天地说,“不必客气!”
烛火飘摇,榻上李迁的鼾声不绝于耳。这小子爱钻营专门同李未祛挤一个房间。
灯油烧得黢黑,李未祛恰巧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响。
他用手在木桌上,一下又一下描摹赵许翊的五官。
两人青梅竹马、幼时更是形影不离,但他从未在意过这个师妹的容貌。
反而在错失后,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她的模样吗?她这么明媚吗?
她该是愁眉苦脸,眉目满是怨怼和憎恨,嘴角因固执下撇,一双眼狡猾地提溜转。她竟然会像画里一样笑着?
阿姐交代给他的事还没完成。禹丘还没到,还得将收购的矿物带回铸剑山庄。
况且前不久才放了狠话,立了威信,要是拍拍屁股走了真是个“少爷”了。
既然薮欢阁还在四处散消息,说明赵许翊依旧安全。
边缘磨损的地图被摊在桌上,李未祛举起油灯,要找一条谁都没找出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