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堪舆图在地上摊开,李未祛蹲着拿树枝戳来戳去。
哗啦啦的溪流边,李迅单手捞了几口,喝了个过瘾。
他砸吧嘴,干了半天了总算是喝到水了。
哎呦,差点忘了!他一拍脑门,解开腰侧的水壶,灌满水带给李未祛。
“少爷,端详什么呢?您老这是口也不渴了,腿也不酸了?”
李未祛斜睨他一眼,见他挤眉弄眼,当下笑出声,“别贫了啊!”
撸掉绿叶的树干点在方庆山的栈道上盘旋,直接免去顺着溪流绕两座城池的路。
“走这条路怎么样?又省事又快。”
李迅挤过来,瞧了一眼,眸光一凝,转眼又笑开了。
“咱们庄里虽然多的是打铁的好手,但那练的也是手上功夫。咱叫领队的李罕叔的参谋参谋?”
见李未祛皱眉点头,他转头跳着招手,“叔!李罕叔!劳您来一趟!”
李罕岔开腿靠树干坐,拔下右脚的靴子。
鞋底被磨得菲薄,他甩着鞋砸向地面,砸下压成实心土块的黄泥。
然后掏出破洞的鞋垫,在包袱里翻出新的重新还回去。
“叔,那边叫你嘞!”刚扎完营的李二柱,多瞅了两眼,“哦,我大娘这鞋底纳得真好。下回再走生意,得让我老娘给我也纳厚点。”
李罕很是受用,“你这混小子赶快找个婆娘吧!我家那个也就纳纳鞋底拿得出手,但终归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咱男人是在外面干大事的,家里没人怎么能行。”
李二柱不知想到什么乐开了,憨厚地挠挠头,“嘿嘿,我……我喜欢少庄主那样的。”
“好啊,你小子有志气啊!”李罕啧啧称奇,“不过啊,少庄主可不是一般女人。这哪儿见过这样的女人呐!”
李迅再次出声催促,李罕嘴上应到,“来了,来了!”
脚一蹬穿上鞋,拍了拍李二柱的肩膀走了。
李未祛陈述了一遍自己的设想。
李罕皱眉有些犹疑,最终还是审慎地摇头否决。
他暗地里瞪了李迁一眼,心道这个滑头!
跑了三年的商队了,撒尿都能尿出路线图来。不愿意得罪李未祛推脱给他。
李迁心里叫苦,咳嗽了几声,“这栈道虽早早建成,但是山高路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遇见拦路的,那真是……”
受收地图的李未祛闻言,“况且,我们出来不就是为了开辟新路不是嘛?”
“这条栈道不吉利。开建时山上落石,砸死百余个劳工。通行后,总得死几个人才能翻过这山。”李罕后怕地捋捋胡子。
李未祛不信鬼神之说,见他们忌讳莫深便没再提。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要是从这里翻过去,起码能快上半个月的脚程。关于赵许翊化名许宴护镖的事,他全都打听好了。
尽管李未祛心中依旧念念不忘,此事也只能作罢。
三人散去各做各的事情。
李罕多年走帮,是商队的主心骨,和大伙儿人缘好,一路上都有人打招呼。
“李罕叔,咋了是?”
“没啥。”李罕不以为意地去江边打水。
站在下游冲澡的李力觑了一眼李未祛的身影,一瓢水从天灵盖上泼下来,“咋,那位又耍少爷脾气了?”
李罕捶了捶膝盖,缓慢起身有些感叹,“年轻人,是得历练历练嘞。”
“那小子是命好,怂蛋一个。奶娃娃都摇着铁铃铛玩,偏偏他碰不得铁。害我们被一个小娘们压一头。”
李罕双目一凉,还不待开口。不知何时扎入水里的李迁胳膊肘狠狠怼了李力一下,“不得对少庄主无礼!”
旁边的人出声应和。
“就是,她那胸襟、手段、胆识不比你李力像个男人,哈哈哈!”
“你浑说啥呢!大少爷可是一等一的剑客。别是上回训了你两句就记恨到现在。你这心眼可忒小了点!”
“哈哈哈,要真比起来还没有针尖大。”
李力脸憋红了胡乱咒骂,“我呸!老子就是看他不顺眼。投了个好胎,前半辈子靠爹娘,后半辈子靠阿姊,还敢对李叔指指点点……”
李罕一言不发地看热闹,听够了慢悠悠地打断人。
“年轻人嘛,浮躁些实属常事。少说闲话,小升子那边火正旺着呢,快起锅烧饭去!”
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未祛靠在树干上,下意识收敛起自己的呼吸。
他本是冲来兴师问罪的。听到这样轻视、鄙夷的话,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样。
拳头攥紧,关节咯吱咯吱的声音传出来。
他专门在脚上绑了铅块,肩膀扛着了两麻袋谷子,绕上山腰本想自己走一趟试一试。
结果一抬头彻底傻眼了。
栈道过窄,只能让一人通行,而且全是楼梯,推车压根过不了。
血液汇聚到脸上,他羞得无地自容。
嘶,真是蠢透了,纸上谈兵还以为栈道就平地。
拿他当无知小儿糊弄,就连鬼神之说都被搬了出来,就顾着他的面子哄着他。
李未祛回到营地,放下麻袋解开绑在腿上的铅块。
见到大家伙其乐融融的地聚在河边冲凉,他下意识就躲藏起来,结果听了一嘴的编排。
年轻的油嘴滑舌、老的倚老卖老,一群人全在跟他虚与委蛇!
人群散去,李未祛洗去手上发黄的木屑。双手通红,皮都快搓掉一层了方才停下来。
满腹心事倒腾得他血气翻涌,他想冲上撕破那些虚伪的面皮,又怕他们随便一个轻蔑的眼神,他就扛不住只想逃跑。
算起来是他错在先,只怪自己张口就来,简直是蠢得可以!但凡他看一眼都不会这样,怎么会蠢兮兮地指着栈道说走这里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