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沿线的边防重镇有供交易的市场,其中最大的是处于云中州的绥途堡的绥途马市。一口三堡,绥途口、绥途堡、镇北堡、市场堡构成完备的防御体系。
位于长城的绥途口是重要关口,黄土与砖包夯筑的城垛,口子东侧建有城台、马市楼。
站在城墙上的边军,头戴插红缨的帽儿盔,宽大的顿项遮住脸和颈部。褐色的布面铁甲,保护小臂的铁护臂。长枪上的红缨散开,枪尖因寒气凝上一层白霜。
绥途街正中是底座加之三层楼宇的曾狻阁,堡内三大街、六小巷,灯火通明、店铺齐全、摊贩众多。
卯时绥途堡晨钟为号,居住在南北元店的商人汇聚市场交易。
萨日娜一行人,在漠北加入粟族组建的商队一同入关,沿途交换货物,去了皇都一趟带的货物交易完了,拉着换来货物折返漠北。
出关的同时也凑个马市的热闹,四处看货比价。
牧民手持长鞭吆喝,肥硕的羊群被赶入市场堡。羊粪球滚在地上,又被蹄子碾扁,牲口咩咩叫着横冲直撞。空气中传来皮毛特有的膻味。
“徐一,鸣鼓收市时,我们就出关离开!待我去换几匹好马!”萨日娜招呼过后,蹿入市场不见踪影。
赵许翊在街巷之间乱转。
四处的吆喝声叫人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怨,怨自己非要逞强当英雄,她恨,恨有权有势的单凛,恨背弃她的西陵山,恨将她卷入一切的亲爹……
甚至还恨柳莺莺。恨自己抱着点侥幸的心思,结果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
被种下的蛊虫就是伍黧本人也解不了。五感逐渐丧失,还被接连追杀。许宴的身份再不能使用,想隐藏的真实身份被揭露,犹如丧家之犬般逃亡。
她怨天尤人,她破口大骂。怎么就偏她过得这般难?
接连跋涉,每日累到到头就睡,第二日睁开眼时,她仍旧不忿,觉得老天不公平。
像是觉得自己苟活于世。她不想知道真相,不敢去追究。习惯了事事逃避,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
竟然冒出一种要是世界只有自己就好了。可这里的喧哗,这里的热闹才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在街巷里穿梭,听人们讨价还价,扶了一把差点摔下骡子的幼童。小孩咧开嘴冲她笑,牙齿像米粒一样,还只冒了两颗门牙出来。
横冲直撞、走马观花,赵许翊把憋闷释放了一通,停在一处漆黑的巷子口。
深处传来拳打脚踢以及呻吟声,掺杂着土话的叫骂。
赵许翊一跃而上踩着屋顶。
三个身着红色布面甲的老兵边打,还边朝躺倒的人啐口水。
她紧紧攥住腰间的镰刀把,低声告诫自己别犯事。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我呸!”
“还做着老爷梦呢,就你这种身上刺了字的货色。世代为军,除非绝户才会销掉军籍。给爷爷我放机灵点!”
被打的人奄奄一息,露出的手脚无力地移动。三人方才停下,神清气爽地离去。
他身上的布面甲又破又旧,打着红布和蓝布的补丁。草鞋的带子断开,脚踝被踩得肿得老高。一动不动,胸膛再无起伏。
赵许翊正要下去查看他的情况。
只见他长吸一口气,手脚都在痉挛。乱糟糟的头发下骤然露出一张脸,鲜血遍布。双眼似狼朝巷子口望去,生怕三人并未走远。
她松了口气。
趴在地上的人仰躺,手背哆嗦着揩掉脸上的鲜血。
高耸的颧骨,与赵擎一模一样的剑眉星目,虽然瘦脱相了,但那就是赵翌麟!
他怎么在这里?刺字?世代充军?绝户才能吊销军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许翊愣在原地。
不慎叫他发现了。赵翌麟咧开嘴,红红的牙齿像是吃了生肉,“外族的?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看来这是没认出自己。她眨眨眼珠,从墙上跳下来,一步步走进。
赵翌麟发狠了,咬着牙撑墙坐起,抓着一小节棍子,打算拼死一搏。双眼里全是破釜沉舟的意味。
被磨砺久了,他那层天潢贵胄的皮半点也没剩下。萎靡不振得犹如阴沟里面偷食的老鼠。
赵许翊愣住,险些咬到舌头,“我以为……最重的刑罚,不过是仗刑然后口外流民。”
她的本意是仍赵翌麟靠着自己的双手劳作活下去。
赵翌麟猛得抬头,双眼瞪大,鼻孔因剧烈地喘息扩张。他挥舞手上的木棍,恨不得生啖其肉。
“是你!是你!竟然是你!”
他未被执行仗刑,而是全家迁往大同卫所,终生充当军户。
永远充军累及后代,在他死后,他的子孙仍要受罚,直至户绝,再无男丁,官府才会注销军籍。赵家世代承受沉重的军役,其余家属承担后勤劳役。
这样的重刑常适用于谋逆、通敌、逃避军役等重罪。
他不知想到什么,噗嗤笑出声,“哈哈,皇帝老儿不肯放过我!你说说,你活到今日还有什么用处?”
棍子杵地站起身来,他站不稳死死贴着土墙,“你会比我还惨,我等着!我等着……等着那一天。我要活下来,要看到你的惨样!”
低声的叱骂像是虔诚的祷告,又似偏执的诅咒。